第237章 滥规难束灾黎嗷嗷,辣手立威宦竖累累(1 / 2)

江淮的日头越发毒了,烈得能榨干土膏里最后一滴水汽。刚清出的河滩地上,蒸腾着一股子烂泥拌着腐草的浊气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
林崇立在堤坝上,靴底早沾满了黑臭的泥浆。远处,几个瘦骨嶙峋的灾民正伏在地上,捧食泥洼里的一点浑水。他瞧着,指节捏得发白。

自奉旨南下已逾两月,带来的户部司官换过了三拨,那颗印把子在他手里攥得滚烫,可这江淮大地,偏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
公文往来如雪片,朱圈画了一个又一个,落到灾民碗里的粥,却依旧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瘟疫的余烬虽被扑灭,但只要粮荒一日不解,死灰复燃只在顷刻。

“殿下,永宁伯薛蟠来了,在行辕外候着。”亲兵回话,声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。

林崇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中的光亮,随即快步迎出。

院外,薛蟠一身崭新的蜀锦箭袖,腰间那块沉甸甸的羊脂玉佩,在烈日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人被晒得黑红,精神却抖擞,身后十几辆盖着油布的粮车,在这灰败的底色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

“崇儿!我的好外甥!可苦了你了!”

薛蟠那大嗓门一炸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全不顾什么君臣体统,一把攥住林崇的手臂上下打量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
“看看这瘦的!这哪是人过的日子?你那东宫的好日子不过,跑这儿来遭这份罪!”

肌肤相亲传来的那点温热,竟叫林崇那颗在算计与冷眼里泡得发凉的心猛地一颤。他

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酸涩,低低唤了一声:“舅父。”离京日久,在这举目皆灾、人心隔肚皮的江淮,骤然见了这般毫无遮拦的热忱,那点强撑的坚毅,险些就散了。

引至内室,屏退左右。薛蟠此次是带了“私房”来的。

他将林崇拉到一旁,背过众人,压着嗓子道:“你娘——哦,我是说皇后娘娘虽不好明着插手,可心疼你啊!

这是我从账上抽出的三十万两银子,还有家里能凑的五千石粮,我都拉来了。我知道你缺钱缺粮,舅父没什么大本事,这点家底你先拿着应急!”

林崇眼眶发热。他太清楚薛家的底细,这三十万两现银和五千石粮,几乎是薛蟠能动用的全部浮财。

这不同于朝廷调拨,无需公文往来,无需看人脸色,是能立刻变成一碗碗粥、一剂剂药的救命钱。

“舅父大恩,崇儿铭感五内。”林崇郑重一揖。

薛蟠连忙搀住,咧嘴一笑,露出几分昔日“呆霸王”的豪气:“咱爷俩不说两家话!我听说你在这儿为粮草愁白了头,自个儿就来了。

不是我吹,这江淮地面的粮道,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!

早年宫里要南粮北调,皇爷没少打发我来办差,哪处码头吞吐快,哪个米行货色正,就连那些牙行的老狐狸见了我都得陪三分笑。

我想着,凭我的面子,加上这份熟络,在这采买粮草,总比你这人生地不熟要容易些。有银子,还怕买不到粮?”

谁知,现实很快便给了这对舅甥沉重一击。

接连几日,林崇愈发陷在泥淖里。

他沿袭东宫讲筵上学来的“仁政”与“规矩”,只想着协调、劝谕乃至施压。

他召见扬州知府,苦口婆心陈述灾民惨状;他致信淮安同知,晓以大义;他甚至亲自过问每一笔粮款去向,生怕出半点纰漏。

可结果呢?

薛蟠气哼哼地闯进行辕,将官帽掼在案上:“崇儿,没法干了!那帮狗官,一个个笑面虎!

老子出两倍市价,他们就拿‘官粮需户部勘合’、‘哄抬物价有伤官声’来搪塞!老子要能等那些批文下来,老百姓早死绝了!”

林崇揉着太阳穴,声音沙哑。他知道舅父所言句句是实,可身为太子,若带头破坏法度,这天下还有何规矩可言?

“舅父稍安勿躁。我已行文催问,并令徐烟雨核查账目,总能寻个突破口……”

“突破口?”薛蟠瞪眼,“等你寻到,黄瓜菜都凉了!刚才老子去扬州府粮道,那厮竟说我的商队没有户部颁发的‘灾赈特许牌票’,于法无据!

奶奶的,老子用自家银子买粮救人,还要什么鸟牌票?”

顾衍之在一旁忍不住插嘴:“殿下,这些官员是在故意拖延。

他们看准了我们依章办事,便拿‘章程’做挡箭牌。我们越是讲道理,他们越有恃无恐。”

沈文蔚更是按剑而起:“殿下,跟这帮蛀虫有什么好说的?直接拿了几个领头的,看他们还敢啰嗦!”

林崇却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挣扎:“不可。朝廷法度在此,若无确凿证据,擅杀朝廷命官,父皇那边无法交代,更会落人口实,说我苛暴。”

他未看清,这哪里是单纯的救灾不力,分明是一场针对他权威的集体抵制。

地方官们乐得看他忙乱,纵有百姓饿死,只要将责任推给太子“无能”或“苛刻”,他们的乌纱帽便戴得稳稳的。

果不其然,不过旬日,一份由江淮十三名地方官员联名的奏本,便摆上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的案头,旋即转呈御前。

奏本上言:“永宁伯薛蟠,恃外戚之亲,借赈灾之名,屡次三番强闯官署,干扰公务。

其行事张扬,言语粗鄙,动辄假借太子之名相胁,致使地方政务阻滞。

更可虑者,其采买粮草之时,屡次暗示下属‘疏通关节’,索要‘辛苦钱’,言语间颇有‘回报’之意,似有借机渔利、中饱私囊之嫌。

太子殿下,惑于亲情,纵而无束,致使皇亲不法,政令难行。臣等深受皇恩,不敢不言,恳请陛下明察秋毫,以正法纪,以安地方。”

这顶“暗示索取好处”的帽子扣得阴毒。既坐实了薛蟠“干扰公务”,又隐隐指向太子“纵容家人”,更将薛蟠皇商出身与“贪婪”挂钩,由不得人不信。

嗯,至少比之前那种调戏六十岁老妪奏本要可信些。

消息传到行辕,满屋霎时死寂,只闻烛火噼啪作响。林崇手中之笔“啪”地掉在案上,墨汁溅脏了刚写好的请拨粮草的奏疏。

徐烟雨蹙眉轻叹:“舅父他……怎如此不谨言慎行?这下正好授人以柄。”

顾衍之愤慨道:“明明一片好心,怎就落得个‘索要好处’?这些地方官欺人太甚!殿下,必须上奏辩明!”

沈文蔚拔剑怒吼:“这帮龟孙子!咱们殿下拼死拼活为他们救民,他们倒好,反过来咬舅老爷一口!我去砍了那领头写折子的狗官!”

林崇抬手止住他,脸色苍白如纸,却异常平静。他何尝不知薛蟠粗疏?又何尝不知地方官算计?

这哪里是薛蟠一人的麻烦,分明是冲着他这太子来的!是有人想借薛蟠之事,给他一个下马威,告知他这江淮地界,不是他林崇说了算!

他想起父皇那“稚嫩”的朱批,想起路怀瑾那轻蔑的眼神,想起宁安亲王林桢那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面容。

如今,连他唯一毫无保留支持的舅父,也被人轻易构陷了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攫住了他。

没有父皇明确的背书,他这太子之威,在这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面前,竟如此苍白无力。

“传令,”林崇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备笔墨。给父皇上奏:其一,请罪,言舅父薛蟠性情粗疏,不谙地方政务,致生事端,臣管教不严,请父皇责罚。

其二,恳请父皇明鉴,薛蟠携家财而来,初衷纯为赈灾,绝无渔利之心,所谓‘索要好处’,实为地方官员推诿扯皮之借口,恳请父皇派公正大员彻查,以证舅父清白,亦正臣之名声。

其三,奏明江淮现状,粮荒未解,瘟疫余波未平,恳请父皇申饬地方,务以救灾为要,勿因人事纠葛贻误军机。”

写完奏疏,林崇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阖上双眼。勤政、爱民,甚至愿背负骂名,可为何局面反而愈描愈黑?

徐烟雨说得对,这天下,首先是权力的游戏场。而他,似乎还未摸到那游戏的门槛。

千里之外,坤宁宫内熏香袅袅,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压抑。

薛宝钗端坐紫檀雕花镜台前,指尖拂过一支赤金流苏步摇,却久久未曾簪上。

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秀美却难掩憔悴的脸。那母仪天下的尊荣,此刻却似一件冰冷的华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莺儿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禀报:“娘娘,江淮密报……还有,都察院递了奏本上来,弹劾永宁伯……”

薛宝钗的手猛地一顿,指甲在光滑的梳妆台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
她接过那封无印记密信,匆匆扫了几眼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信是林崇以特殊暗码写就,字字泣血。

而那附带的弹劾奏本抄录,“索要好处”、“恃宠而骄”等词,像淬毒的针,扎得她眼睛生疼。

她深知薛蟠,那哥哥或许粗疏鲁莽,却绝无贪赃之心。

他倾尽家财,是为她的儿子,为大楚江山!可如今,在官员笔下竟成了十恶不赦的祸首。

更让她疑心的是,这股风声背后,会不会透着宁安亲王林桢的影子。

林桢在京中看似恭谨,这次弹劾时机巧合,措辞犀利,会没有他的推波助澜?

“崇儿……还在死守着他的‘仁政’。”

薛宝钗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儿子的善良、勤勉,本是储君美德,可在这污浊官场,却成了别人拿捏的软肋。

她在深宫远眺,除了暗中调集人手银钱,竟无从着力。

如今哥哥被弹劾,成了众矢之的,朝中清流本就对薛家出身心存芥蒂,如今更是纷纷上书,质疑太子治政无能,纵容外戚。

“他们……这是要逼宫啊……”薛宝钗闭上眼,胸口闷痛。她仿佛看见崇儿在行辕中操劳却碰壁的身影,看见他收到弹劾奏本时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庞。她的孩子,在承受本不该由他这年纪承担的重压。

“不行……”薛宝钗猛地睁眼,眸中闪过一丝凌厉,“绝不能让林桢坐享其成!更不能让崇儿的心血付诸东流!”

她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,手指紧扣冰凉的窗棂。她是皇后,是中宫之主,更是林崇的母亲!

然而,此刻她却不能贸然出面。

她若亲自为兄长求情,或为太子辩白,反倒容易授人以柄,坐实了“后宫干政”、“外戚跋扈”的罪名,将来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,连给皇帝下的台阶也无从铺设。

她正思忖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透出风声,或是借何人之口向陛下陈情,方能既保全东宫,又不落话柄。

正当她心念电转,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时,莺儿再次入内,低声道:“娘娘,太子妃遣人来报,说有机密事,已准备前往养心殿了。”

薛宝钗眼底掠过一丝欣慰,紧绷的肩线微松,颔首道:“她倒是机敏。让她去,好生看着,莫要惊动旁人。”

此时,东宫暖阁内的陈念之,正对着朝廷的邸报心急如焚。

当看到“宁安亲王林桢即刻南下,总揽赈灾”的字样时,她心头巨石轰然压下。

她深知,若任由事态发展,丈夫两个月的含辛茹苦,必将尽数为他人作嫁衣裳。

“备轿!去养心殿!”陈念之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,将那份邸报仔细藏入袖中。

养心殿内,烛火通明。皇帝林琰正批阅奏章,女史甄英莲在一旁持笔待诏,宫女司书、忘棋安静伺候。

贞妃晴雯如往常一般,正亲手调弄着一碟皇上喜吃的蜜饯,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按剑侍立在屏风之侧,身影如岳。

忽闻门外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,内侍欲上前拦阻,低声道:“太子妃娘娘,陛下正在理政,奴婢需得通传……”

陈念之停下脚步,强抑气息:“有紧急要事,烦请通传。”经内侍禀报获准,她方撩帘而入。

林琰抬眼,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,却故意一沉,佯怒道:“养心殿非东宫暖阁,你擅闯至此,可知规矩?”

陈念之强压心中焦灼,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大礼,抬起一张清丽却坚毅的脸庞:“父皇明鉴,妾身并非为私情而来,实为社稷民生,更为太子殿下两月之心血。”

她语速平稳,字字清晰,将江淮局势、薛蟠被诬、太子困局一一道来,末了,沉声道:“殿下南下,于尸骸枕藉、瘟疫横行中理乱局,清淤疏河,安置流民,遏制瘟病,日夜操劳,形销骨立。

其功虽未竟全功,然其苦心孤诣,江淮百姓有目共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