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内的血气尚未被寒风涤净,靖安署缇骑已如黑潮漫过宫阶。
当值的内侍宫女尽数驱赶出去,空气凝滞如铅灰色琉璃,触手生寒。
林崇僵立在陈念之尚带余温的尸身前,直到伍尽忠领人进来押走徐烟雨,方猛地回神。
喉头滚动,发出的嗓音却嘶哑变形:“伍指挥使!烟雨一直在念之身边,怎会有嫌疑?”
横步拦住伍尽忠,玄色太子常服在风中猎猎作响,“父皇此举,究竟是何用意——”
“只因她在现场,太子妃薨逝,她便是获益最大之人。”林琰的声音自殿外传来,不疾不徐,字字如冰锥凿骨。
负手立在门槛边,褚黄常服在惨白丧幡下刺目得令人眩晕。
目光扫过林崇苍白的脸,终定在被女官架住的徐烟雨身上,“放心,朕不会冤枉她。查明白了,自会还她清白。”
语毕,转向廊下候着的宁安王林桢,声线陡然转厉:“桢儿,去请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、刑部尚书严鹤云、大理寺卿鲁叔仁,三司会审马政案。
给朕挖,把底下烂透的根须,连皮带泥一并刨出来!”
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,那怒意非全然为丧媳之痛,倒像一头被惊扰了沉睡的凶兽,终掀开了眼皮,“太子妃薨逝,是他们逼朕出手。
朕须得给齐国公府一个交代——也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
最后四字,重若千钧。林崇如遭雷击,失魂落魄退到一旁。
眼睁睁看着徐烟雨被带走,她回头望他那一眼,平静得可怕,唇角竟凝着一丝极淡、近乎释然的冷峭。那眼神如冰锥,刺得他心脏骤然收缩。
事态陡然升格。从一桩查弊纠贪的马政案,竟成牵涉储妃身死的谋逆大狱。
靖安署与锦衣卫缇骑不再遮掩,马蹄踏碎宫道薄冰,铁靴踏遍各宫。
安嫔章韫玉、恭妃陈月菡、敬妃路宜珊,连同软禁中的徐烟雨,皆被严加看管。整座后宫死寂,唯诏狱方向偶传的惨嚎,撕破凝固的夜色。
诏狱最深处刑房里,安嫔章韫玉早已打的不成人形。华服剥去,仅着单衣吊在刑架,原本娇嫩的肌肤布满焦黑烙痕。
行刑的老手最懂分寸,专挑皮肉厚实处下手,避开要害以延痛苦。
烧烧红的烙铁第三次贴上后背,精准避开心俞要害。
一股混着皮肉焦糊与内脏烧灼的恶臭弥漫开来。章韫玉的惨叫早已嘶哑破音,如濒死困兽。
“说!药粉从何而来!”伍尽忠亲自审问,声不带丝毫温度。
章韫玉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,泪混着血污淌下:“是……是太医院……御医沈敬……他是我表舅……我许他章家得势后,举荐他做太医院院使……”
语无伦次,牙齿不受控地打颤,“库录是他改的……笔迹也是他仿的……求求你们……给我个痛快……”
孟星魁在一旁冷眼翻看卷宗,淡淡插话:“沈敬昨夜已服毒自尽,死得倒是及时。
不过在他私宅暗格里,搜出了章家历年赠予的田契会票,数目与章府暗窖里的金银能对上。”
这话彻底击碎了章韫玉的侥幸,瘫软在刑架上,将如何指使近侍兄长取药、如何通过沈敬篡改库档、乃至如何在司膳房借送点心之机下毒的过程,断断续续全盘托出。
许是被拷打久了,章韫玉的供词开始模糊起来,只反复念叨“娘娘暗示我太子妃碍事”“耳边总有声音催我动手”,却拿不出实证——那些耳语般的“指引”,早被酷刑碾碎成无法佐证的疯话。
与此同时,永寿宫后夹道里,敬妃路宜珊的杖刑正行。
行刑的是两名精挑的内侍,接到的密令是“见血封皮,伤筋不动骨”。
一百杖板下去,每一杖都精准落在臀腿肌肉最丰处,避开脊柱与脏腑。
起初几杖,路宜珊还能咬着发带闷哼,到后来,剧痛令她浑身痉挛,指甲抠进青砖缝,鲜血淋漓。
杖声沉闷如擂鼓,夹杂着骨骼受压的细微脆响。至第九十杖,秽物混着鲜血浸透破碎绸裤,整个人如被拆散骨架,仅靠几缕血肉连着。
却始终未昏死过去——内侍在她受刑前,曾以冰帕擦拭后颈一处穴位,强提神志。
这是帝王的恩典,要她清醒承受这屈辱,清醒看着诬告者的下场。
三司会审节奏快得惊人,结论却比预想“收敛”。
贾雨村老辣,严鹤云严谨,鲁叔仁公允,三人合力,在皇帝默许下,将案情重心牢牢锁在安嫔章韫玉身上。
罪魁祸首,安嫔章韫玉,赐毒酒。章氏全族三百余口,以谋逆从犯论,男丁十六以上皆斩,余者流放琼州,遇赦不赦。
抄家时,从章府暗窖起出的金银,竟抵得上太仆寺三年亏空的半数。这一笔,既填了马政的窟窿,也震慑了百官。
恭妃陈月菡,经查实确系遭人栽赃。杨桃受敬妃指使构陷主子一事,因缺乏直接证据链证明敬妃主使意图,终定性为杨桃个人行为,希图嫁祸以自保。
陈月菡当庭释放,恢复封号与待遇。其父陈文瀚,右都御史之职得以保留,反因女儿无辜受难,得了皇帝一番温言抚慰,圣眷更隆。
至于敬妃路宜珊,案子查来查去,终落在“诬告”罪名上。
尽管人人皆嗅出不寻常,律法层面能坐实的者,唯指使杨桃散布谣言、构陷陈月菡这一条。
林琰下旨,敬妃路宜珊,念及首辅路怀瑾面子,免于流放,杖责一百。
路氏一族,尤其是首辅路怀瑾,未受丝毫波及,依旧每日入值内阁,仿佛这场惊天波澜,从未触及路家根基。
徐烟雨在羁押数日后,由皇帝亲旨释回东宫。
旨意冠冕堂皇,赞其“持身清正,遭谗不辩”。只是重回东宫的她,眉眼间的温婉尽褪,剩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。
立窗前,望着敬妃所居宫殿方向,指尖轻划窗棂上凝结的冰霜,无声无息。
林崇独坐空荡荡的寝殿,望着陈念之生前最爱的那盆素心兰,叶片已渐枯黄。
手中攥着三司的结案奏报,指尖用力至泛白。父皇的雷霆手段,确快准狠,铲了章家,安抚了齐国公府,朝局为之一清。
可那“留有余地”——路宜珊仅得杖责,路怀瑾毫发无伤——背后的分量,令他心头沉重。
念之没了,烟雨眼里的光也黯了。这胜利的代价,何其惨烈,却又如此不彻底。
殿外传来极轻脚步声。徐烟雨披着月白斗篷,悄无声息跪坐他身侧,为他披上一件厚氅。“殿下,夜深露重。”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林崇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指,低声问:“烟雨,你可恨父皇……将你也扣下?又可怨……对路宜珊的处置太轻?”
终究问出口,心中忐忑。道理他都懂,可念之的血,烟雨受的屈,岂是律法二字能衡量的?
徐烟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望向殿外浓稠的夜色,眸中烛火明灭,良久,方缓缓摇头:“殿下,陛下已是极高明的棋手。不疑我,不足以慑众;扣我,方能令敌松懈。”
她转头,指尖轻划过窗棂上凝结的冰霜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:“至于敬妃……杖责一百,对她而言,生不如死。路相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压更低,“树大根深,动则需雷霆万钧,否则必遭反噬。
陛下留他,是权衡,也是旧情。妾身这点委屈,换得真相大白,换得陈姐姐血债血偿,足矣。”
林崇凝视着她眼中那簇锐利的光,心头震颤。
他松开她的手,转而将她微凉的身躯揽入怀中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——那轮月亮正被乌云蚕食,只余一圈惨淡的青光。
这东宫的暖阁,地龙烧得再热,也暖不透两颗被仇恨与权谋浸透的心。
皇极殿内,腊尽春寒,地龙烧得通红,却驱不散那股凛冽杀气。
朝会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司礼监掌印太监宣读对章家及马政贪墨官员的惩处旨意,殿内落针可闻。一串串名字如声声丧钟,敲在众人心头。
首辅路怀瑾站在文班之首,身形如古松挺拔,面上无波无澜,唯在听到“章存中”之名时,指尖在紫檀笏板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心中雪亮,此次风波看似惊天动地,实则不过割掉太仆寺这块腐肉。
真正支撑大楚百万雄师驰骋的,是皇家马场供给的那六成精锐战马,那是陛下手里攥死的底牌,兵部与太仆寺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章家贪墨的,不过是剩下四成驮马、驿马那点“边角料”的银子——即便如此,也足以令他们脑满肠肥,养出这泼天的祸事。
路家根基深厚,此次风波虽折了章家这枚棋子,却将路宜珊巧妙摘出,仅以“诬告”受杖,已是陛下天恩。
这不仅是警告,更是余地:陛下并不想动他这位首辅,只想借这把火,烧一烧那些陈年烂坑。只要自己稳如泰山,无人能动摇这相位。
只是目光掠过东宫太子林崇那张沉毅却难掩憔悴的脸时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、难以捉摸的思量。
兵部尚书林晏枢面色铁青。太仆寺卿向来由兵部左侍郎对接,出了塌天大祸,他难辞其咎。
可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烂摊子多半是前任留下的陈年旧账。
自先帝改革马政以来,官督商办便是个填不满的黑洞,加上陛下为了绕开官僚体系,早将野战军及五军都督府辖下武装巡检司的战马供应,全权交由皇庄打理,占了全国马匹供应的六成。
兵部太仆寺这条传统采购线,如今只剩四成,且多是驮马、驿马这类“不甚紧要”的差事。
可偏偏就是这剩下的四成,也能养出章家这等硕鼠。偷眼觑向御座,见林琰神色平淡,心头愈发忐忑。
章家倒了,兵部面子丢尽,日后办事,只怕处处掣肘,更别提想去染指那六成“肥肉”了。
户部尚书史鼐眉头紧锁。太仆寺亏空虽以章家家产填补大半,但其余追缴款项仍需户部筹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