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六宫沸血马政成狱,九重降诏余烬复燃(2 / 2)

更麻烦的是,马政改革势在必行,哪怕是那四成驮马的采购,也得重新立规矩,需银处甚多。

已在盘算,如何借着这次整顿,将太仆寺的账目彻底纳入户部监管,更要防着有人借机在皇庄与兵部的账目接缝处做文章。毕竟,那六成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。

武将班列中,襄国公卫若兰面沉似水。虽然精锐战马多出自皇庄,但驮马、驿马亦是后勤命脉,曝出如此丑闻,让他这个掌管京营戎政的国公颜面无光。

更何况,皇庄虽直属陛下,但马匹的调配、押运,仍少不了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配合,这其中的猫腻,未必比太仆寺少。

武成侯裘良、武安侯冯紫英同样面色不佳。冯紫英紧抿的唇线,泄露了内心的震荡——他麾下的武装巡检司,平日里用的正是太仆寺采买的马匹。

齐国公陈瑞文站在武班前列,身姿笔挺,但花白鬓角凌乱,眼底布满血丝。

孙女陈念之的惨死,是他心头无法愈合的创痛。陛下严惩章韫玉,保全陈家颜面,甚至抚慰陈文瀚,但这血海深仇,岂是安抚能消?

看向太子林崇的目光,复杂难言。

有痛惜,有期望,亦有难以言喻的失落——若非太子执意彻查这仅占四成的马政,孙女或许不至卷入此等漩涡……可又深知,此非太子之过,乃宫闱倾轧,歹人狠毒。

强压悲愤,只盼太子能借此站稳脚跟。此刻,更忧心东宫失了念之这般贤内助,与路家的关系将更加微妙难处。

荣国公贾政立于陈瑞文身侧稍后,闻听处置结果,只低低叹息。

念及陈念之贤淑,不幸夭亡,亦感唏嘘。更多是为太子林崇忧心,年纪轻轻遭此大变,东宫空虚,前路维艰。

散朝钟响,文武分班而出。汉白玉阶上,积雪未消,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。

路怀瑾负手而行,紫袍拂过阶前冰碴,沙沙作响。身后脚步声急促,兵部尚书林晏枢快步赶上,气息略显不稳。

“怀瑾留步。”林晏枢声压得极低,“今日这结局,倒是出乎意料。这太仆寺……原以为只是块鸡肋,没想到啃下去竟是一嘴毒虫。”

路怀瑾眼皮都未抬,只从鼻间哼出一声极淡的笑:“晏枢兄,你我谋划半载,算尽章家贪墨,算尽太仆寺亏空,可算到安嫔那妇人会豁出命去,在太子妃茶里下毒么?

况且,你我心里明白,这太仆寺管的不过是那四成驮马驿马,真正的大头在皇庄,那是陛下自留地,咱们连插手的由头都寻不到。”

林晏枢苦笑,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:“是啊……精心铺排的一局棋,竟被个深宫妇人一记蛮招搅得天翻地覆。

原先想着,马政本是前朝留下的烂摊子,那六成既碰不得,便在这四成里随便寻两个替罪羊糊弄过去便是。谁能想到……”

顿了顿,声愈发干涩,“谁能想到安嫔会突然发难,直接要了太子妃的命。如今看来,这太仆寺的烂坑,倒是成了突破口。”

路怀瑾终于侧过头,瞥了林晏枢一眼,眼神深邃:“拙者骤富,必生祸端。那安嫔本就蠢钝,偏生被人当刀使,又自以为得了‘机缘’,倒做了我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。”

指尖摩挲着袖中温润的玉扳指,“太子妃这一死,章家是彻底完了,连带太仆寺、兵部、工部都要脱层皮。可东宫……也断了条臂膀。

不过,经此一役,陛下整顿马政的决心已定,哪怕只是那四成,也得换个活法。对我们而言,倒省了在那些陈年老坑里费心遮掩。”

两人转过宫墙,避开了人流。林晏枢低声道:“陈瑞文今日脸色,怕是连血色都没了。

齐国公府这一腔怒火,往后全指着太子了。可太子妃一没,东宫少了内援,你家那丫头……”

路怀瑾淡淡接口:“宜珊虽受了杖责,可人还活着,路家也还在。陛下留她一命,便是留了路家与我这首辅的余地。至于东宫……”

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太子嫔不还在么,经此一役,倒显出几分韧劲。只是,比起太子妃的世家底蕴,终究差了些火候。

不过,经了这场血,太子若还能站得住,那才是真龙。他脚步未停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宫道前方。

至于马政,皇庄那六成是动不得的,这太仆寺的四成,正好拿来祭旗,也好向天下人有个交代。”

停下脚步,望着宫墙外枯秃的枝桠:“晏枢啊,咱们当初想‘糊弄’过去,是怕牵扯太广,动摇国本。

如今这‘糊弄’不成,反倒撕开了更大的口子。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

只是这福祸,还得看太子能不能接得住。而我们,只需顺水推舟,稳住位置,看着年轻人折腾便是。”

寒风卷过,吹得二人衣袂翻飞。远处,襄国公卫若兰正与武安侯冯紫英低声交谈,脸色凝重。齐国公陈瑞文轿子早已匆匆离去,帘幕低垂。

林晏枢叹道:“这朝堂,经此一事,怕是要换一番天地了。只是不知,这太仆寺的坑填上后,皇庄那边会不会也起波澜。”

路怀瑾不再答话,只背着手,一步步踏着积雪向前,身影在宫道上拉得修长而孤直。

寒风卷过,吹得二人赤袍衣袂翻飞,身后两行脚印,很快又被新落的碎雪模糊。

坤宁宫内,地龙烧得极暖,薛宝钗却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弥漫至四肢百骸。

捧着那卷刚送达的奏报,指尖冰凉。目光久久停留在“太子妃陈氏薨逝,追封贤懿”那一行字上,许久未曾移动。

精心谋划的联姻,齐国公府的鼎力支持,陈念之的贤淑识大体,本该是东宫最稳固的基石。

甚至畅想过,待念之诞下嫡孙,东宫地位将更加无可撼动。可如今,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。

“好一个贤懿……”喃喃自语,一滴泪无声滑落,洇开明黄绢面上一小片深色。

不是不心痛念之,可身为中宫,更痛惜的是东宫损失的助力,是太子失去的臂膀。

“娘娘……”莺儿红着眼圈上前。

薛宝钗摆手制止。缓缓闭目,陈念之温婉含笑的脸庞,有条不紊打理事务的身影,临死前凄惨绝望的模样,在脑中交替浮现。

良久,睁开眼,眸中失落渐被深沉的冷静取代。念之已矣,东宫不能倒。徐氏经受住了考验,崇儿也显露了锋芒,但这远远不够。

“莺儿,”声音恢复平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去把库里那对前朝琉璃盏找出来,明日请安,本宫要亲自赏给徐氏。另传话给东宫,让殿下这几日抽空过来一趟。”

必须尽快调整,暗流只会更汹涌。她和崇儿,必须更加谨慎,寻找新的有力外援。

陈念之的死,如巨石投潭,涟漪正层层扩散。朝堂之上,各方暗自盘算;后宫之中,悲痛与算计交织。

而东宫,在血与火洗礼后,迎来的将是更加荆棘密布的征途。

林崇与徐烟雨面前的路,注定步步惊心。窗外,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却照不亮这深宫重重帷幕后的阴影。

延禧宫内,地龙烧得比坤宁宫更暖,炭盆里银丝炭爆出极轻微的噼啪声,却暖不透陈月菡眼底的寒意。

斜倚在铺了白狐裘的贵妃榻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一串伽南香佛珠——这是被释回后,林崇特赐的安抚之物。

“娘娘,太医说您这膝上淤伤还需将养,怎的又起身了?”贴身宫女茯苓捧着药盏,声里带着心疼。

陈月菡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峭,未答话,目光落在窗棂上凝结的冰花上。

杨桃那个蠢婢,以为攀上了敬妃的高枝,殊不知自己不过是枚弃子。

当日确实察觉了点心不对劲,却未声张——原以为那是路宜珊的手笔,想借机揪住敬妃的错处,在陛

哪曾想,下毒的竟是安嫔那个疯批!

“杨桃临死前,真没吐出什么别的?”忽然开口,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茯苓压低声音:“锦衣亲军说,杨桃咬死了是敬妃指使,再无其他。

不过……奴婢私下打听到,杨桃的兄长在刑部大牢里,昨日‘突发急病’去了,连仵作的验尸格目都写得干干净净。”

陈月菡轻笑一声,笑声里毫无暖意。路宜珊倒是会摘干净,连杨桃的兄长都容不下。

摩挲着佛珠,想起那日杖责时的剧痛,想起父亲陈文瀚在朝堂上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——明明是被构陷,却还要在陛

更可笑的是那安嫔章韫玉,蠢到以为靠下毒便能一步登天,临死竟还敢在供词里怨怼皇家,将章家覆灭之罪推于陛下不赦。

真是至死不悟的蠢妇。陈月菡摩挲着佛珠,眼底最后一丝属于“恭妃”的温良彻底褪尽。

原来在这深宫,温婉是盾,却是戳即破的薄瓷。

如今杨桃死了,兄长也“病死”了,敬妃仗着首辅叔父,竟还能活着。

“陛下……倒是‘宽宥’了我呢。”低语,眼底掠过一丝讥诮。皇帝留她一命,不过是因为查无实据,又需安抚陈家。

可这“查无实据”,何尝不是她精心营造的结果?

早暗中处理了所有可能牵连的痕迹,让杨桃的所有指控都成了无根之萍。只是,经此一役,她与路宜珊,已是生死之敌。

“茯苓,”忽然坐直身子,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,“去把我那匣子里,前日陛下赏的雪蛤膏取来。

明日给敬妃娘娘送去,就说……本宫感念她受杖,特备薄礼,盼她早日康复,好一同侍奉陛下。”

顿了顿,声压得更低,“再让延禧宫的人都警醒些,往后宫里递来的东西,哪怕是御赐的,也得先验过三遍。本宫这条命,可不止是自己的。”

望向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,指尖抚过颧骨上一道浅淡的勒痕——那是杨桃挣扎时抓挠的。

路宜珊以为杖责过后便了事,却不知这深宫里的仇,从来不是皮肉之苦能了结的。安嫔疯,敬妃狠,而她陈月菡……学会了藏。

窗外,一阵寒风卷过,刮得枯枝呜呜作响,像极了诏狱里未散的哀嚎。

窗外,寒风卷过枯枝,呜咽声如泣如诉。陈月菡拢紧了身上的白狐裘,腕间的伽南香幽幽弥漫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倚仗他人庇护的恭妃了。

安嫔疯,敬妃狠,而她陈月菡,学会了在静默中磨利爪牙。这局棋,才刚刚开始。

与此同时,东宫窗前的徐烟雨亦未安寝。她指尖的冰凉透过斗篷,与林崇掌心的温度交织。

两个经历劫难的灵魂,在沉默中达成了某种共识:前路的风刀霜剑,唯有握紧彼此的手,方能踏血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