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威全副武装,按刀堵在一座刚搭起骨架的军营大门前——那大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在木桩上。
身后亲兵雁翅般排开,脚下泥浆四溅。周谨厉声质问:“韩参将!我等奉东宫札子拟任九原卫事,你敢阻拦?!”
韩威面无表情,声音洪亮如钟,足以让四周围观军士听清:“周伴读,末将职责所在,只认朝廷明旨与兵部勘合!
《卫所戍守律》载明:‘凡卫所官员更替,必凭御宝敕书及兵部勘合,无者,守将得以拒之。’此刻末将未见明旨,亦无勘合,仅见东宫私札。
且九原卫尚在掘土奠基,东胜诸卫仍以军帐驻兵,并无定型衙署、库房可供交割!末将不敢因私废公,误了军国大事!
请三位上差稍待,一俟朝廷明旨、勘合到营,卫所稍具雏形,末将即刻开营交割,绝无二话!”
他身旁副将随即高声诵读律条条文,字字铿锵,围观军士纷纷点头——在这片泥泞的工地上,韩威的“规矩”比东宫的“札子”听起来更有分量。
李守中踏前一步,看着周围越来越多、眼神各异的军士,心中一沉。
他压低声音对顾、周二人道:“二位!韩参将所言句句依律,更合实情。
我等今日若无明旨勘合,强闯这片工地和军帐,便是授人以柄!快退下!”
然而顾衍之已在气头上,反斥道:“老员外莫长他人志气!我等代表东宫,岂能被一小小参将阻拦?这卫所虽简陋,但营盘总是有的!”
争执间,推搡已起,一名亲兵“不慎”滑倒在泥水里,引发小股骚动。
场面一时十分难堪,围观军士窃窃私语,士气浮动。
韩威始终按刀而立,口中只重复:“请出示明旨勘合,否则末将难以从命。且此地尚无定所,无从交割。”
直至中军一名老将出面,厉声喝止双方,事态才暂得平息,但东宫一行人已被迫后退,连那座摇摇晃晃的“大门”都没跨进去。
当夜,驿城之内,气氛凝滞。曹安于听着探子回报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将茶盏重重一顿:“好个韩威!竟如此不近人情!
明明王爷已有默许之意,他却搬出律例,连‘卫所未成’这种话都拿出来了!
不过……也好,他越是‘恪守制度’,越能凸显东宫那边‘未奉明旨、急于交接’的僭越,更显出他们不看场合、不知进退。
我已命人将今日之事,连同‘拟任各员未奉明旨,碍难交割,且漠北诸卫尚在草创,无从办理移交’一节,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,请陛下圣裁。
这一本上去,他们那三份题本,怕是要在通政司里再躺上几个月了。”
卫进策却相对平静,替众人添上热茶:“曹兄息怒。韩参将今日所为,看似刻板,实则高明。他句句不离律法,更点出‘卫所未成’的要害,让他们抓不住把柄。
今日之辱,根源在东宫操切——未候明旨,便欲强夺一片连地基都没打稳的地盘,反倒落了下乘。如今我们上奏请旨,反倒占了‘遵制守礼、体恤边务’的大义名分。
朝廷即便要派这三人,也得先过了‘明发上谕、颁给勘合’这一关,还得等这卫所稍微像个样子。这一拖,便是数月,足够王爷在京里运作了。”
千里之外,京城东宫内,太子林崇接过沈文蔚呈上的密报,展开细读。
当看到“韩威按律坚守”、“我方仅凭东宫札子,未持明旨勘合”、“场面难堪”、“军心浮动”、“宁安亲王已上奏请旨定夺”。
尤其是那句“九原卫尚在奠基,东胜诸卫仍为军帐,无从交割”时,他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蹙紧,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。
良久,他才将信纸轻轻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卷曲、焦黑,化为灰烬。
太子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,却透着一股难明的烦躁,“漠北的风,比孤想的更硬。
皇兄的人,倒是精明,知道拿着律例当盾牌,还晓得拿‘卫所未成’来做挡箭牌。
孤的札子……在京城是令,到了那片泥泞的工地和漏风的军帐里,却成了他们口中的‘私札’。”
他望向北方,眼底眸光复杂,一时竟有些失了方寸——他原想趁皇兄立足未稳,抢先安插人手,占据要津,谁知对方不闪不避,就让他这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,更让自己人出了丑。
“传话下去,让李守中他们稍安勿躁。”太子缓缓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即刻行文通政司、六科,催发三人之明旨与勘合。
没有明旨勘合,就不要再强闯。账目……也要‘依法’查,一厘一毫,都要合情合理。至于九原的城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丝冷意,却少了之前的锐气,“既然韩威守规矩,那我们就陪他慢慢玩吧。”
窗外,寒风呼啸,卷过宫墙。一场本想雷霆夺权的开局,因对手的“合规”防守和“工地现实”,变成了步步为营的僵持。
而宁安亲王那份“请旨定夺”的奏报,此刻怕是已摆在御案之上,只待皇帝朱笔一挥。
御案前的龙涎香又沉了几分,林琰指尖在刚刚拟好的三份敕稿上轻轻一顿,朱笔悬停。
“蓟镇、辽东、山海关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暖阁的金砖上,“这几个指挥使的人选,就从这三个边镇里挑。要真正见过血、立过功的游击将军,资历要够,根脚要净。”
路怀瑾眸光微动,心下雪亮——蓟辽一带,长年与东虏鏖战,有功将领确实数不胜数,从中擢升,名正言顺。
更重要的是,这几镇与宣府、大同悬隔千里,与齐国公陈瑞文当年经营的居庸关体系几乎毫无瓜葛。
已故太子妃出身陈家,宣大、居庸一线素来被视为东宫潜势,陛下此举,分明是将漠北三卫的军权,彻底从太子的姻亲网络中剥离出来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路怀瑾躬身,袖中滑出早已拟妥的名单,“辽东镇游击沈云,于宁远之战斩馘二十七级,伤痕遍体,然治军严整,与韩威曾有同袍之谊,配合默契。
蓟镇参将赵莽,昔年随靖国公修长城,通晓漠南地势。
山海关游击秦震,曾单骑招抚蒙古降部,胆略过人,其妻族与襄国公卫若兰有旧。”
林琰扫过名单,微微颔首。三人皆是边镇悍将,战功赫赫,提拔无需争议。
哪怕有人质疑,也挑不出“任人唯亲”的错处,反倒显得公允——有功即赏,不问出处。
“至于兵备道与车站主事……”林琰笔锋一转,目光落在另一叠文书上。
路怀瑾适时接话:“兵部侍郎林晏枢已会同吏部考功司,遴选出十二名干员。
东胜左卫兵备道,拟用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守中,此人精于稽核,曾在陕西清丈军田,寸利不沾;
东胜右卫兵备道,拟用户部四川司员外郎张敬,曾督办川盐转运,账目清明;
九原站主事,仍拟工部虞衡司郎中钟韶,其督办黄河堤工时,调度有方,不畏艰辛。
此三人皆由臣与林尚书保荐,履历清白,与宁安王府及襄国公等皆有公务往来,却无私下请托之嫌。”
林琰提笔,在三人名字上缓缓圈红。
“可。”朱笔落下,三份敕稿瞬间有了定音,“敕书与勘合,着司礼监即刻用宝,六科廊今日必须签发。
八百里加急,送往漠北。另谕宁安亲王:新任各官到任后,着韩威等人依律交割,不得拖延。
卫所虽在草创,然朝廷法度已立,交接之事,当以敕书为凭。”
圣旨发出当日,宁安亲王在行辕接到密报,先是怔了一瞬,随即抚掌低笑。
“高明,高明啊……”他指尖划过名单上“沈云”“赵莽”“秦震”三个名字,眼中满是叹服,“父皇这手,既堵了东宫的嘴,又卖了孤一个人情。
沈云是韩威的老搭档,赵莽的弟弟在孤麾下,秦震与卫若兰有亲——这三个人来了,孤只需稍加笼络,便是自己人。
而李守中、张敬、钟韶……哼,这几个书呆子,查账可以,想动军权,却是难上加难。”
卫进策在一旁含笑点头:“王爷,陛下此举,实则是将漠北彻底从东宫手里掰出来了。
宣大、居庸那条线,算是废了。往后东宫再想插手漠北,便是师出无名。
而这三员武将,有旧谊牵着,又有兵备道、站官盯着,互相牵制,谁也坐不大。王爷只需居中调和,漠北之地大有可为。”
曹安于颔首,随即提笔蘸墨,在军报背面草拟一文,递与宁安亲王过目得到许可后,唤来信使:“速送韩威。告诉他,朝廷明旨即到,让他‘依礼’交接,但账目、库房、采石场,仍要‘按章程’办理。
李守中他们若查账,就带他们去看那些漏风的席棚和半截地基——不是不交,是实在‘无处可交’。
至于钟韶要修城……材料可以慢慢调,天寒地冻,工匠冻伤几个,也是常情。”
三日后,明旨与勘合终于抵达漠北。
韩威率亲兵出营十里相迎,接过敕书时,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:“末将韩威,接旨!
九原卫指挥使沈云、东胜左卫指挥使赵莽、东胜右卫指挥使秦震,三位将军一路辛苦!
末将遵旨,即刻交割!然卫所草创,衙署未成,库房尚在搭盖,账目亦多杂乱,还请三位将军容末将半月之期,将各处底册整理明晰,再行移交!”
沈云、赵莽、秦震三人都是沙场老将,闻言相视一笑——这“半月之期”,既是给面子,也是实话。
他们翻身下马,亲手扶起韩威:“韩兄不必多礼!我等奉旨而来,自当协力同心。
卫所初创,万事艰难,我等岂能不知?这半月,正好随韩兄巡视营地,熟悉地形,账目之事,慢慢清理便是。”
另一边,李守中、张敬、钟韶三人捧着勘合,终于挺直了腰杆。
可当他们再次踏入那片泥泞的工地和漏风的军帐时,才发现韩威的“依礼交割”,远比想象中“扎实”——库房确实在搭盖,账册确实在整理。
可每一笔“急需补给”的支出,都有韩威的签批,每一个“损耗”的数字,都牵扯着前线的军情。
钟韶想去采石场,韩威便派一名把总陪同,路上“恰好”遇到几处塌方,堵了半日;
李守中要查粮仓,韩威便带他去看那几座被风掀了顶的席棚,苦笑着解释:“李员外,不是末将不肯交,实在是这‘库房’连粮食都藏不住,如何清点?”
然则,三人毕竟手持明旨,又有沈云等新任指挥使暗中支持,行事底气截然不同。
李守中每日坐在临时搭起的案前,就着炭火,一笔一笔核对那些模糊的账目;
张敬挨个约谈粮秣官,盘查每一石粮食的去向;钟韶则顶着寒风,重新勘测城基,督促工匠抢修工棚。
进度虽慢,却一步一个脚印,再无人敢公然以“无旨”或“无从交割”搪塞。
消息传回京城,太子林崇看着案上关于漠北“顺利交接”的奏报,面色阴晴不定。他赢了名分,却输了先机;得了职位,却难撼实权。
路怀瑾的布局,皇帝的制衡,宁安亲王的隐忍,还有那几位边镇将领的“旧谊”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他所有的触角都隔绝在了漠北之外。
“父皇……这是要彻底束缚孤的手脚啊。”他喃喃自语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良久,才颓然松手,转身投入太子嫔徐烟雨怀中。徐烟雨柔声抚慰,轻拍其背,温言劝道莫要悲观。
那里,铁路的红线正在延伸,而帝国的肋骨,已然被一只无形的手,捏得更紧,也更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