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夺先筹东宫输一着,固磐石北阙定千秋(1 / 2)

养心殿内,龙涎香已燃到第三日。那香气沉甸甸的,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膏,糊在人口鼻之间,连呼吸都觉着滞涩。

御案上奏本高叠,首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垂着眼,指腹在一册泛黄的档簿上缓缓摩挲。

那是前朝礼部编修的《漠北番僧录》,纸边起了毛,墨迹却还清清楚楚——僧格年少时曾遣胞弟入藏学经,名叫“噶尔丹”,在扎什伦布寺受戒,深通梵文佛理,在卫拉特诸部僧俗间颇有清誉。

“陛下,”路怀瑾抬眼,声气儿平得像古井里的水,纹丝不动,“僧格既诛,他部里可一日无主?卫拉特准噶尔部众心未定,若另立旁支,只怕肘腋生变。

老臣遍查吏部勋籍并礼部藩录,僧格有个兄弟,唤作噶尔丹,现居拉萨。这人通晓黄教义理,在诸部声望甚好。

若召他还俗继位,一来可安准部之心,二来也可借他的宗教威望羁縻各部。只是……”

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另一份兵部急递,略顿了顿:“须得仿前朝封侯的旧例,授他‘骠骑将军’、‘顺宁侯’双印,令他每年纳贡马匹,受哈密卫节制。

再设个抽分所,核定互市额度以征税。如此,纵虎归山,也先拔了他的爪牙。”

皇帝林琰颔首,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几员重臣。

兵部尚书林晏枢忙出列,呈上舆图:“陛下,路尚书所见极是。只是哈密卫孤悬已久,控弦之士不足三千,恐难慑服新附。

臣以为,当复前朝旧制,在黄河以北的东胜故地,重置左、右二卫,屯兵实边。另挑些精锐,修缮兴和守御千户所,以为犄角。”

他手指顺着漠南那条蜿蜒红线划过,“这东胜乃是河套门户,襟带长城,得了它,进可经略漠北,退可屏蔽陕晋。”

襄国公卫若兰持笏上前,环佩轻响:“陛下,缙云郡王说得在理。只是东胜卫所虽复,粮道忒长。

臣与齐国公陈瑞文、靖国公史骁翎商议,都觉着当效前朝故事,不光复卫,更须兴筑。

如今京师至九原的铁路已成,可沿途多是荒漠戈壁,若无重兵护着,只怕要被游骑钻了空子。

臣请在这旧东胜卫的北边,新设一个‘九原卫’,专司护路之责。这九原,是古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地方,取‘九原之下,汉家疆界’的意思。

这卫所一立,那铁路便像条脊梁骨,贯通了漠南漠北,粮秣军械转运无忧,京师北顾也就无忧了!”

齐国公陈瑞文接着道:“襄国公这话极是。这九原卫,当设在阴山南麓、黄河以北,扼住铁路的咽喉。

那地方水草丰美,宜耕宜牧,可就地屯田,省下许多转输的辛劳。臣已命工部属员勘定了卫城基址,依山傍水,易守难攻。”

靖国公史骁翎便说到兵马布置上:“这九原卫不单护路,更是漠北的一把锁钥。当配上新式燧发铳炮,编练一营骑兵,专习骑射与铁道巡防。

再请调神机营火器教习三百人,赴卫所教练。如此,进可支援哈密、东胜,退可固守铁路沿线,叫漠北诸部不敢生觊觎之心。”

工部尚书钟烈随后出列,细细说了重置东胜左右卫、修缮兴和所并新建九原卫的工程预算、物料调度与工期,尤其提到铁路沿线要多设碉堡、给水站与维修工区,好结成一条坚固的军事走廊。

林琰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粗红线上——它从京师蜿蜒向北,穿过茫茫戈壁,直抵九原,再往西北分支伸向哈密。

他伸手,在九原的位置上轻轻一点:“就依众卿所议。东胜左右卫、兴和所,着工部即刻复建。这九原卫……朕的意思,不光护路,更要做漠南的屏藩。

卫指挥使秩正三品,下辖中、左、右、前、后五千户所,另设一个巡道兵备道,专司铁路治安与军民词讼。

所有卫所官兵的粮饷,暂由国库拨给,三年后力争屯田自给。至于那噶尔丹……”

他看向路怀瑾:“路卿,拟旨,着西藏大宝法王传谕噶尔丹,叫他克期还俗,驰驿赴京受封。

他部里的牲畜,一概不许侵夺,只是那抽分所须严查走私,尤其是硝石、硫磺、铁器这些要紧物件,违了的,以谋逆论处!”

“臣遵旨!”路怀瑾躬身。心里雪亮——皇上这番举动,名义上是设卫护路,实则是要在铁路这条大动脉旁,钉下一颗结实的楔子。

东胜、兴和、九原三卫,好比鼎之三足,牢牢稳住漠南;而这九原卫,更是扼住了漠北通往河套乃至京师的咽喉。

那噶尔丹即便受了封,活动范围也被限制,纵使有变故,九原卫的兵马沿着铁路,一日一夜便能驰援,哈密卫也可东西夹击。

三日后,圣旨明发天下,朝野震动。然而这纸诏令跨越千山万水送达漠北时,已是半月之后。

彼时,宁安亲王驻哈密的行辕里,火盆里的木炭“噼啪”跳了一下,映得曹安于那张瘦脸越发阴鸷。

他指尖叩着案上三份尚带墨香的电报——东胜左卫、右卫,以及新设的九原卫。

人选虽已在内阁票拟中初定,可除了牛群贲那一份走了勋贵恩荫的流程,余下两份文书还卡在通政司与六科廊之间,连正式的敕牒、勘合都未发下。

说白了,这三个人名虽已拟定,却还差最后一道“明发上谕”的程序,眼下不过是“未落槌的定音”。

更要紧的是——这片地方,眼下根本算不得“卫所”。

九原卫的城基刚刨出一圈环壕,工棚搭了一半,采石场连路都没修通;

东胜左、右卫更只是几座夯土军营,四周围着木栅栏,军士住在帐篷里,粮秣囤在临时搭的席棚下,风一吹就晃悠。说是“卫所”,其实连个像样的卫城都没有。

这三个月的空窗期,与其说是交接,不如说是在一片烂泥地里争地盘。

“卫兄,听见京里的风声了没有?”曹安于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砂纸擦过青石板,“首辅和缙云郡王这是要把漠北的口袋扎死了。

九原卫指挥使拟用辽东镇游击沈云,工部郎中钟韶拟署九原站主事;东胜右卫兵备道御史点了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守中。这三份题本,至今未下六科抄参,更无正式明旨。

可东宫那边已经坐不住了——沈云、钟韶、李守中三人的私印,倒是先一步到了漠北。”

卫进策慢条斯理地剪着烛花,火星“噗”地溅起又灭:“牛继宗谨小慎微,成事不足。钟韶是个书生,只懂按图索骥。

唯独这个李守中……他若真揣着那纸‘拟任’文书来了,就等于掐住了粮道的喉咙。可眼下他们最大的破绽,就是没有明旨,只是在邸报刊登了。”

“正是。”曹安于冷笑一声,指节敲在案上那份“拟任题本”上,“江南那边递了话,户部在苏州府查盐引,陈文瀚那帮御史被贾雨村撺掇着,把水搅得浑得很。

这盐利要是断了,咱们拿什么经营漠北?可恨这三个人选,除了牛家那小子,钟韶和李守中都是清流正途出身,与咱们素无往来。

偏偏东宫急着抢滩,不等朝廷正式发文,就让他们揣着私函、顶着‘拟任’的名头,先一步到了漠北,想在这片连地基都没打牢的地方,造成‘既成事实’。”

他起身走到舆图前,指甲无意识地划过东胜右卫那片空白,语气转为沉吟:“只是如今朝堂上盯着漠北的眼睛忒多。

李守中若真凭着一纸‘拟任’就来清查积账,咱们得让他‘依规’碰壁。

把近期‘急需补给’的烂账,提前归拢到东胜右卫名下——反正那里现在只有几座军帐,他说要查库房,咱们就带他去那漏风的席棚里翻旧账。

他就算是铁算盘,没半年也扒不清这堆烂账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拿不出明旨与勘合,咱们就有一万个理由不认。

这半年,足够咱们在京里活动,把这三份题本彻底压下来,或者……换成咱们的人。”

卫进策点头:“那九原卫的钟韶呢?工部的人最认死理,不好糊弄。”

“给他‘工务’。”曹安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把九原周边所有道路修缮、城垣加固的活儿都堆给他。水泥不够、采石场被封、天寒地冻……理由多的是。

让他忙着协调民夫、催促建材,天天泡在泥水里,自然没空插手别的事。至于指挥使的位子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神色郑重起来,“王爷的意思,暂由韩威署理。韩威乃辽东镇参将,与王爷有旧,忠心得很,资历也够压阵。

只要他坐满这三个月,把工地和军营都捏在手里,形成惯例,就算钟韶后来居上,也得倚重他这个‘地头蛇’。到时候粮秣出入、互市通关,还不是咱们说了算?

只是……若有人非要推那些与王爷不对付的人上位,那就得具本上奏,直陈‘拟任未奉明旨,碍难交割,卫所草创,无从交接’之实,请陛下圣裁。毕竟,漠北安稳,才是根本。”

同一时刻,东胜右卫临时军营内,寒风卷着沙砾,从夯土墙的缝里灌进来。

炭盆烧得噼啪响,却驱不散李守中眉间的霜气。他面前摊开的并非正式敕牒,而是一份盖有东宫印记、注明“拟任兵备道御史,即日赴任”的札子。

指尖点着账册上一行朱批,声音压得极低:“顾先生,二月到三月,粟米损耗三成。

按《大楚军需则例》,漠北粮储损耗不得过百分之五。这中间的差额,折算成银两,够十个百户所吃用一年。

只是……朝廷正式明旨与兵部勘合尚未到,我等便以此‘拟任’札子核查,是否于典制不合?

更何况,此处连个像样的库房都没有,账册与实物,又该如何核对?”

太子伴读顾衍之裹着貂裘,鼻尖冻得通红,腰杆却挺得更直:“老员外,漠北苦寒,鼠患猖獗,账目偶有疏漏也是常情。

《周礼》有云‘凡财帛出纳,必明其数’,我等奉东宫令前来协理,正是为了调查清楚,何来‘不合’之说?

待明旨一到,便可无缝衔接,岂不美事?

况钟郎中在九原亦是如此,先行踏勘,以免延误工期。

这军营虽简陋,但粮草总在那里,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?”

一旁的太子伴读周谨搓着手,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,语气急切却又透着底气不足:“老员外,此前军务倥偬,底下人办事粗疏……那五百石‘抚恤役夫’的特供粮,签收手续虽有待补全,却也是实支实销。

只是……韩参将昨日见了我们的札子,只说‘恭候明旨,且卫所尚在草创,无从交割’,便闭门不纳。

如今我等便要强查那几座席棚,若他仍以此为由拒检,反倒显得我等……嗯,操切了些。”

“恪尽职守?”李守中抬眼,目光如刀,却在触及账册上模糊的墨迹时微微一滞。

韩威那句“非奉明旨勘合,不得交割”在耳边回响,竟让他一时无言以对。

他缓缓合上账册,起身时并未拱手,语气沉郁:“非是下官不愿查账,实乃韩参将占了个‘理’字。无旨无勘合,名分未正。

若我等强逼,闹将起来,倒显得东宫急于揽权,不顾朝廷法度。届时圣裁之下,我等难辞‘僭越’之咎!”

九原卫的工地上,寒风卷着雨水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
刚挖出的地基里积着雨水,泥泞不堪。工部郎中钟韶对着图纸,脸颊冻得发紫,正对着老匠人发火:“荒唐!工部督办工务,自有朝廷法度。

韩参将封了采石场,阻我修城,便是违制!去传话,九原卫城防乃天子钦定,我虽奉东宫札子拟任主事,他敢拦工部物料,便是抗旨!”

老匠人踩着泥浆,面露难色,低声道:“钟郎中,韩参将说了,采石场乃军屯要地,非接兵部正式勘合与亲王令符,不得擅动。

他不是阻工,是依规行事……再者,郎中您拿的是东宫札子,并非朝廷明发黄敕,也无工部勘合。

老汉听说,宁安亲王行辕已八百里加急,上奏朝廷,言‘新任官员未奉明旨勘合,碍难交割,且九原卫尚在奠基,东胜诸卫仍为军帐,无从办理移交,请旨定夺’。

咱们现在强要入场,怕是理亏啊。您看这地基,连冻土都没挖透,哪来的‘城防’可守?”

钟韶一愣,气势顿时泄了半截。他不通军务,更未细究程序,此刻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工地,才觉己方贸然行事。

若没明旨、没勘合,这工部郎中强闯一片工地,反倒成了无理取闹。

冲突在数日后的“交接”现场彻底爆发。钟韶带着周谨、顾衍之等人,仍仅凭东宫札子,便要强行入“卫所”接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