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太庙歃血皇嗣盟誓,坤宁授意徐嫔承恩(1 / 2)

太庙之内,重檐庑殿顶下,九十九盏长明灯荧煌,将盛放着太牢牺牲的列尊青铜礼器,照得森然凛冽。

鼎中沉香吐出一缕游丝,笔直上腾,在描金梁柱间凝作一片肃杀的寒雾。

林琰身着玄色衮服,十二章纹在昏黄灯影下泛着冷光。他峙立穆皇帝林如海神主之前,背影如山岳巍峨,压得满殿宗室重臣不敢喘息。

九位皇子按序排开,除太子林崇外皆着青衣纁裳,腰束玉革带。

皇太子林崇居首,玄色纁裳下的肩背挺得笔直,却微不可察地轻颤——这几日禁足思过,已将他那点“仁德”削去大半,露出内里惶然。

皇长林崇立在他身后半步,面色虽已复常,唇色却仍淡于常人,唯那双眸子沉静如水,仿佛之前那场“呕血”不过南柯一梦。

“带罪臣周谨。”

内侍尖细嗓音划破死寂。五花大绑的周谨被拖上殿来,昔日鲜衣怒马的伴读,此刻披头散发,腿软难支。

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太子的方向,却被数名甲士死死按住了头颅。

林琰并不回头,声如金石坠地:“周谨,身为东宫伴读,不思辅佐储君,反行悖逆,挑拨骨肉,毒害亲王,罪证确凿。经三法司会审依法定罪,判斩立决。”
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林崇瞬间煞白的脸:“念其忠心为主,特开恩典,许其家人收尸安葬。着,即刻押赴刑场,明正典刑。”

周谨喉中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待要呼冤,却被塞入一枚核桃堵回。

他被拖走时,乌皮靴在光洁金砖上蹬出两道凌乱痕印。满殿鸦雀无声,唯闻各自心头擂鼓。

林琰这才缓缓转身,目光掠过诸皇子面庞,最终定于林桢、林崇二人身上。

他抬手,内侍呈上一只剖开的青铜匜,匜中乃是方从牺牲牛耳上取下之热血,尚带温热。

“今日,朕召尔等至此,非为问罪,乃为立誓。”

他以指蘸血,以血祭祀天地,复又执起玉圭,朗声念诵早已撰定的誓词:

“维皇楚二十一年,岁次甲寅,臣林琰,率皇嗣林桢、林崇、林桐、林柏、林桁、林桂、林棣、林柘、林橙,及文武百官,谨以玄牡,昭告于太祖太宗、穆皇帝在天之灵:

骨肉之亲,本枝同气。自今而后,凡我皇楚子孙,若有奸佞之臣,敢以私利挑拨皇室兄弟、父子、叔侄之情者,进言者,立杀无赦;受言不奏者,与同罪。

若朕身有违此誓,亦天下共击之。此誓刻于玉圭,焚于太庙,告于鬼神,永为祖训,贻厥孙谋。”

誓毕,林琰蘸着朱砂的朱笔,在玉圭上写下“兄弟同心”四字,亲手将玉圭置于燎鼎之中。

火焰轰然腾起,顷刻间吞没了那方温润白玉,青烟盘旋而上,似有龙蛇隐现其间。

“皇太子林崇,上前。”

林崇身子晃了一晃。他盯着匜中暗红鲜血,想起周谨被拖走时的眼神,想起父皇那句“你是欲站出来,坐实你毒害兄长之罪么”。

他几乎是蹭到匜前,蘸血的手抖得厉害,以血祭祀天地之时颤抖不已。

血抹上鼻梁与嘴唇上时,他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顺从:“臣林崇……今日歃血为誓,恪守臣节,不负手足……若有异心,天诛地灭。”

其声低哑,末字几被火焰吞噬玉圭的爆裂声所掩。

“皇长子林桢,上前。”

林桢神色不动,稳步出列。他学父亲模样,以指蘸血,以血祭祀天地,复又跪地,以指蘸血,先抹于鼻梁,再染于唇。

血腥之气在唇齿间弥漫,他声音沉稳,一字一顿:“臣林桢,今日歃血为誓,永感皇恩,不负手足兄弟,若有异心,天诛地灭。”

燎鼎中,第三枚玉圭化为灰烬。

其后,林桐、林桁、林棣等七位皇子依次上前,个个脸色如纸,却无一人敢迟疑。

十七岁的林桐抹血之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碰了碰兄长袖口,换来林桢一个极淡的颔首。

十四岁的林桁动作最为僵硬,血沾唇际,险些呕出,却硬生生忍住。

年幼的林橙被恭妃陈氏预先教过,小小人儿踮起脚尖,有模有样地用指尖蘸血,将血珠弹入匜中,惹得首辅路怀瑾微微蹙眉——这孩子,倒是个不露声色的。

盟誓既毕,林琰目光扫向阶下重臣。

路怀瑾、兵部尚书林晏枢、左都御史贾雨村、右都御史陈文瀚……众人方才亲见皇子歃血,此刻皆垂首屏息,不敢稍迎帝目。

“路首辅,”林琰忽而开口,声不高,却令路怀瑾肩头一颤,“京兆府库的账目,三日内,朕要见到详单。”
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路怀瑾声音干涩。

“陈右宪,”林琰又看向陈文瀚,“都察院此后监察百官,凡有妄议宫闱、挑拨宗室者,不论虚实,先劾后查。”

“臣领旨。”

林琰缓缓落座,玄色衮服在灯下泛着幽冷光泽。

他望着阶下这群方才歃血盟誓的儿子、臣子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这血誓,能缚住桢儿的野心,能镇住崇儿的惶恐否?能堵住满朝悠悠之口,能防住暗处的刀箭否?

他不知。然不得不为。正如当年李渊若狠得下心,何至于玄武门喋血。

“退下吧。”林琰挥了挥手,声线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,“各归其位,各司其职。牢记今日之誓——凡我大楚子孙,违者,天下共击之。”

皇子们躬身退下。林桢行在最前,步履从容,袖中手掌却悄然握紧——那玉圭焚毁前的裂纹,恰似此刻皇楚江山的裂痕。

林崇落在最后,脸上血痕未干,黏腻地贴在肌肤上,宛若那甩不脱的东宫阴影。

太庙之外,秋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掠过汉白玉阶。各宫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,只是那光亮,再也暖不透深宫寒意。

养心殿内,林琰独对一盏孤灯,提笔在《皇楚祖训》草案上添了最后一行朱批:“骨肉相残,始于谗言。自今而后,凡进谗者,虽亲必戮。”

笔锋落下,墨迹淋漓,宛若鲜血。他知道,这纸祖训,或能警醒后世,却未必护得住眼前的儿郎。

但至少今夜,太庙中的血与火,能让那暗流,暂作蛰伏。

窗外,月轮初升,清辉冷冽,照着太庙殿顶的鸱吻,也照着皇城根下新掘的刑场土坑。

明日,周谨的首级将滚落其中,而更大的风暴,或许正在这血色月光下,悄然酝酿。

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暖,熏得人骨缝皆酥。

林琰已换了常服,紫色江绸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精瘦小臂,正执笔在《皇舆全图》上圈画北疆卫所。

殿内只留了两个充耳不闻的老内侍,连脚步声都踩得绵软。

林桢踏入殿内,先闻得一股熟悉的松烟墨气,随即在御案前三步外跪下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“起来。”林琰并未抬头,笔锋在“九原”二字上略一停顿,“那日东宫的酒,滋味如何?”

林桢脊背微直,旋即放松,叩首道:“回父皇,酒是御赐的梨花白,清冽醇厚。只是儿臣福薄,受不得那杯酒,竟劳父皇挂心。”

“福薄?”林琰终于搁笔,抬眼时眸中无波,“朕问的是,那杯酒里的东西,你是真不知,还是将计就计?”

殿内霎时静得只闻自鸣钟滴答之声。

林桢伏在地上,额头触到冰凉金砖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儿臣若说全然不知,是为欺君;若说将计就计,又是构陷东宫。

儿臣但知,身为皇子,当以社稷为重。那日周谨递酒时,眼神焦灼,儿臣便知酒中有异。

然东宫设宴,乃殿下美意,儿臣若当场揭破,便是兄弟阋墙,坐实了‘皇长子不容太子’的流言。

故而将计就计,服下那毒,一来全了太子颜面,二来……也让父皇看清,东宫左右,究竟是些什么人物在辅佐。”

他略一顿挫,抬眼时目光清亮,毫无避讳:“儿臣并非为己辩白。只是那‘碧蚕砂’发作缓慢,儿臣府中医官尚能压制。

若换作旁人,或是真有那起子丧心病狂之徒,下一次递上来的,恐怕就不是慢毒,而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了。

儿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,可东宫若因此生变,动摇的,终是国本。”

林琰静静听着,指尖在案上轻叩。桢儿这话,半真半假。

他自是将计就计,借那杯毒酒将东宫的底掀了个干净,却又将自己摆在“顾全大局”的位置上,半分不显逼宫之意。

这份心机,这份隐忍,较之当年秦王李世民,犹有过之。

“你做得不错。”林琰终于开口,语气却陡然转冷,“但桢儿,你记住——太子再不堪,亦是朕立的储君。你可以让他知晓你的本事,却绝不能越界。

你是朕的儿子,崇儿也是朕的儿子。这碗水,朕必须端平。你若觉着朕偏心,那便是你的不是了。”

林桢心头一震,再次叩首:“儿臣不敢。父皇明鉴,儿臣绝无僭越之心。只是眼见东宫为小人蒙蔽,恐日后误国,故而……”

“故而什么?”林琰打断他,目光如电,“故而替朕教训儿子?桢儿,你的心思,朕清楚。

但你记着,储位是朕给的,只有朕能拿回来的。朕不许,你不能抢。若让朕察觉你有半分逼宫之举,朕第一个容不下你。”

此言已极其严重的警告。林桢伏在地上,后背渗出一层薄汗,却依旧沉声应道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
“罢了。”林琰语气稍缓,似忽想起什么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“过几日,把你那嫡长子带来。是叫晟烨吧?朕好久没好好瞧过这孩子。算来,也有半年未见了。”

林桢怔了怔,随即叩首领命:“儿臣遵旨。晟烨近日正念着要见皇祖父,只是孩童年幼顽劣,恐冲撞了父皇。”

“顽劣些才好,总比那起子死气沉沉的强。”林琰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这几日安分些,莫让朕再听到什么风言风语。”

三日后,养心殿前殿。

林晟烨穿着一身大红缂丝贴里,外罩石青色罩甲,由乳母抱着,规规矩矩行了八拜的大礼。

三岁孩童,眉眼酷肖林桢,却多了几分圆润天真,落地时脚步稳当,毫不怯场。

林琰招手令其近前,问了几句家常:“晟烨告诉皇爷爷你几岁了?平日爱玩什么?”

晟烨脆生生答道:“孙儿林晟烨,虚岁四岁。平日爱骑马蹴鞠,还爱……爱吃羊肉!”

他说到羊肉,小脸皱作一团,又赶紧补充:“可是府里先生说,很多百姓吃不起羊肉,孙儿就不敢多吃了。”

满殿文武不由失笑,连林琰唇角都弯了弯。首辅路怀瑾上前一步,温声考校:“世子可知,何为治国之本?”

晟烨眨巴着一双大眼,想了想,奶声奶气却清晰无比:“先生说,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

孙儿上次偷偷出府,看见路边有个小哥哥饿得哭,他碗里只有糙米粥和菜叶。

孙儿就把自己的羊肉包子给了他。孙儿想,要是大楚每一个家里,每天碗里都有肉吃,那该多好呀!

孙儿最喜欢吃羊肉了,可他们连白米饭都吃不上,好可怜。”

稚嫩话语掷地有声。殿内先是寂静,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。

兵部尚书林晏枢与路怀瑾交换眼色,皆从对方眼中见出震动——这岂是三岁孩童能道出的言语?

分明是深谙民间疾苦,更怀“天下无饥馁”的宏愿。较之太子林崇空泛的“仁德”,这孩子一句“每天碗里都有肉”,反倒更显务实与仁心。

林琰脸上笑意渐深,伸手摸了摸孙儿头顶,触手柔软温暖。

他想起太子林崇,自太子妃因中毒薨逝后,东宫再无所出,子嗣空悬。

而眼前这孩子,聪慧、仁厚、不忘本,更难得的是,他有林桢的才干为基,又有这份体恤民情的赤子之心。

“好一个‘每天碗里都有肉吃’。”林琰朗声大笑,声震屋瓦,“朕的大楚,有此皇孙,何愁不兴!”

路怀瑾立刻躬身:“陛下,世子天资仁厚,实乃万民之福,我皇楚之幸!”

林晏枢亦道:“世子虽年幼,已具人君之度。所谓‘好圣孙可旺三代’,信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