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望向殿角袅袅的香炉,喃喃道:“只是不知,这香燃尽后,东宫剩的是余温,还是一撮冷灰。”
吉日良辰,皇极殿内,册礼肃雍。
徐烟雨身负深青纻丝绣九翟大衫,头戴九翚四凤珠翠冠,步摇垂旒,映得面容如玉。她依礼行八拜之仪,以受金册宝印。
那诏书明黄灿烂,捧在手中,似有千斤。
徐烟雨背脊挺然若孤松独立,面上沉静如水,无波无澜,唯袖中指尖微微用力,将那诏书一角攥得极紧,玉白的指节透出几分坚执,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瞬。
太子林崇侍立一侧,虽面上伤痕已愈,脂粉遮掩,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苍白虚浮之气。
见徐烟雨礼成,他便欲上前亲扶,目光掠过她微凉的指尖,心中一酸。
四顾之下,见执事内监、命妇皆屏息垂首,立于丹陛之下,左右并无多余耳目,方才俯身,以极低之音,喑哑说道:“烟雨……今日委屈你了。
这位置,看似尊荣,实则内里是刀山,是油锅,稍有不慎,便万劫不复。”
徐烟雨就势被他扶起,掌心触及他温热却又带着薄汗的手,感受到他极力掩饰的惶然。
她抬眸,恰迎上他不安的目光,唇角却绽开一抹极淡、极稳的笑意,亦以蚊蚋般低声答道:“殿下何出此言?臣妾既蒙殿下不弃,归于东宫,这刀山油锅,自当与殿下同赴。
所幸圣恩眷顾,姑母慈庇,此位虽较元妃降一等,然于臣妾,已是天恩浩荡,岂敢言屈?”
她略顿一顿,声愈沉凝:“只是,自今日起,臣妾便是父皇置于东宫的一块‘试金石’。
殿下,你我须得做出个样儿来,外庄些,内敛些,莫教父皇母后暗地里嗤笑东宫是扶不起的阿斗,更莫负了长公主殿下一番苦心筹谋。”
说罢,她借势微微侧首,似是整理霞帔,眸光却悄然掠向窗外宫墙一角——那方向,隐隐便是长公主府邸所在。
养母黛玉虽未多言,然那份期许与荫庇,如春风雨露,她时刻不敢或忘。
这太子继妃之位,是陛下不忍驳了姑母颜面,略降一格的恩赏,亦是姑母暗中递来的臂助。
她必不负这份天高地厚之恩,更不负自己在这侯门深似海、宫阙冷如冰的境地中,苦苦挣扎求存的一点初心。
当下只将万千心绪,尽数敛入那低垂的凤目之中。
是夜,养心殿内。林琰批阅完最后一本题本,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内侍小张子趋步上前,低禀东宫册礼事宜。林琰只淡淡一“唔”,目光投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。
太庙夜宿时的血誓,膝下稚子的呓语,东宫册封的盛景……一一在脑际闪过。
半晌,方缓声道:“传谕东宫,既膺册宝,便当尽心辅佐,早诞嫡嗣。朕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这“拭目以待”四字,平淡无波,落入有心人耳中,却如悬剑于顶,虽未坠下,其森然寒意已浸透肌骨。
此时宫外,戌时三刻已过。长街寂寂,唯闻更鼓。
首辅路怀瑾的轿子悄没声儿地停在兵部衙门前,轿帘一挑,他弯腰出来,玄色披风扫过石阶,竟没带出半点响动。
檐下宫灯被夜风撩得晃了晃,昏黄的光晕里,兵部尚书林晏枢早已立在阶前等候。
他身后,两名青袍仆役垂手而立——却是靖安署的缇骑。夜色掩映下,兵部一应动静,尽入其耳。
三人尚未寒暄,远处便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脆响。
户部尚书史鼐的马车随后而至,车帘一掀,史鼐捧着一卷账册下来,面色比这冬夜还沉几分。
三人彼此点头,径直转入书房。地龙烧得正暖,铜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“啪”地爆出一两点火星,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焦灼气。
史鼐将账册摊在紫檀案上,指尖点着那串猩红的亏空数目:“北疆新附,驻军六万,安抚部族、修筑城郭,桩桩件件皆是刚需。
今年虽已拨二百八十万两,然守臣奏称,若来年开春粮草不继,新设三卫所恐生变乱。
加之江南盐税积欠已达三百七十万两,地方催缴不力,户部已是左支右绌。”
林晏枢端起凉茶,眉宇沉郁:“去年修河已动用内帑三十万两,今岁再开口,陛下那里亦难交代。节流已无余地,唯有开源。”
江南税赋占天下四成,可实际入库不足七成,余下三成,不是被盐商漕帮私吞,便是叫地方官吏层层截留。寻常催缴,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。”
史鼐叹了口气,翻开账册另一页:“首辅说的是。可江南那摊浑水,牵扯的岂止是商贾,更有当地的大族乡绅。
去年苏州知府试图清查隐户,谁知奏本还未递到京里,他自己倒先在任上‘病逝’了。底下人见了,谁不寒心,谁不胆怯?”
书房内一时静默,只听得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窗棂纸上映着三人凝重的侧影,连那两名侍立在外的靖安署缇骑都屏住了呼吸——他们心里明白,今夜这番话,明日便要化作密报,呈到靖安署左令孟星魁案头。
良久,林晏枢沉声道:“既然寻常手段无用,不如换个法子。江南税务盘根错节,我等明面上催缴,不过是四面树敌,不如把这难题原封不动呈予陛下,请陛下出题为两位殿下。”
路怀瑾捻动朝珠的手微微一顿,眼底精光更盛:“林尚书此言,正合我意。陛下将这副担子交与我们,既是信任,也是一场大考。
我等不妨借题发挥——一则,看看太子经昨日册封之事后,能否借此振作,拿出些切实可行的章程;二则,也看看宁安亲王那‘实务之才’,究竟有几分成色。”
说着,他倾身向前,指尖在案上缓缓划出一道浅痕,声气愈发压得低了:“江南那些盐商漕帮,个个滑不溜手,大族乡绅更是树大根深。
太子若能从整顿吏治、清查隐户入手,哪怕只收上三成旧欠,也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政绩,足以堵住不少悠悠之口。
宁安亲王若想插手,也必然触动江南根基,正好让我等看清他的手腕与底细。
无论谁办成了,都是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;若都办不成……”
路怀瑾眼底掠过一丝冷峭,“那这东宫与宁安王府的成色,陛下心中,自有分明。”
史鼐恍然大悟,抚掌低赞:“高明!如此一来,我等只需从旁协助,备好数据便是,进退皆有凭借。
只是,这题目须出得巧妙,既要切中要害,又不能叫两位殿下觉着我等在故意刁难。”
林晏枢颔首道:“便以‘筹措北疆来年粮饷’为名,请陛下降下旨意,令两位殿下各抒己见,呈报方略。陛下素来欣赏务实之人,谁的策论更能落地,谁便占了先机。”
三人相视,俱是心照不宣。窗外夜色深沉,这小小一间书房里的谋划,已将朝堂风向,悄然引向了江南那片富庶又棘手的水乡。
与此同时,礼部衙门值房内,礼部尚书周文德与工部尚书钟烈正对坐吃茶。
值房内氤氲着清雅凝神的檀香气,青铜香炉里的线香已燃过半,灰白的香烬寸寸蜷曲。
钟烈揉着发酸的脖颈,笑道:“这册封礼,繁复得很,从寅时忙到酉时,总算是有惊无险。徐氏这太子妃,气度倒是沉得住,行礼时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。”
周文德执壶为他添茶,茶汤澄澈,映着烛光:“沉得住是好事。东宫眼下缺的,正是这份定气。
不过,老夫瞧着,陛下今日的目光,似乎多在太子妃身上停留了片刻。这‘试金石’一说,看来宫里宫外,都已心领神会了。”
钟烈呷了口茶,茶汤微苦,回甘却悠长,他意味深长地道:“岂止是宫里。方才散朝,我瞧见路首辅同林尚书、史尚书,走得甚急,连招呼都顾不上打。
这会儿怕是正凑在一处,合计着怎么应付北疆的窟窿呢。
十有八九是盯上江南那块肥肉了,只是这肥肉却不好啃——听说去年苏州府的账册,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”
周文德抚须微笑,指尖拂过案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大唐开元礼》:“宁安亲王素来爱显实务之才,这可是个绝好的由头,他岂肯轻易放过?
只是这税赋之事,最易得罪人,也最易显露真章。路首辅他们,怕是要省心了。咱们只需把自家那摊子事办好,旁的,多看,多听,少说便是。”
钟烈起身告辞,临走前回头瞥了一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帘幕,低声道:“这深宫里的戏,是一出接着一出。
今日太子妃册封,明日怕就要考较政务了。咱们做臣子的,站好位置便是。”
周文德送至殿门,望着钟烈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,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敛去。
他转身回屋,重新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《大唐开元礼》的书脊。
烛火摇曳,将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半晌,他低声自语道:“东宫和宁安王府,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呢?陛下……又在等一个怎样的答案?”
夜色愈深,养心殿的灯火依旧亮如白昼。
小张子垂首立在御案旁,声气压得极低,将靖安署左令呈上的密报内容一字不漏地回禀。
林琰听着,面上并无意外之色,只是指尖在紫檀案上轻轻叩了叩。
他缓缓展开一张空白宣纸,提笔蘸墨,沉吟片刻,却并未立刻落笔。
“江南……北疆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两处地名,目光深邃如古井。
半晌,方才落下笔去,写了“问策”二字,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。
随即却又将纸揉作一团,丢进了炭盆里。那墨迹在火焰中卷曲、焦黑,终化为一缕青烟,带着淡淡的焦糊气味。
“且再看看吧。”他靠回椅背,闭了双眼,袖口露出一截泛白的里衬,“崇儿,桢儿……你们给朕的答案,又会是什么模样?”
夜风卷着枯叶,扫过宫墙。各宫灯火渐次熄灭,唯养心殿与东宫的灯光,依旧固执地亮着。
东宫书房里,太子林崇对着摊开的书卷发呆,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落不下去;宁安王府的书房中,宁安亲王林桢却正对着一幅北疆舆图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长公主府深处,一灯如豆。黛玉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,久久未落。窗外芭蕉承雨,沙沙作响,恍若深宫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这一夜,皇城灯火迟迟不熄。东西两处书房的灯影里,有人执笔沉吟,有人对图而笑——而那枚未落的棋子,正悬在帝国的中枢之上,静待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