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定东宫徐氏膺册宝,议北饷群僚运机心(1 / 2)

养心殿西暖阁内,铜仙鹤香炉里吐出缕缕沉水香,将殿内熏得暖融融的,却化不开那股子沉肃。

林琰刚批完几本关于江南盐税的奏本,搁下朱笔时,指节微微发白。

他抬眼,便见黛玉倚在临窗的紫檀雕花榻上,身上仍是那件银狐皮褥子,指尖拨弄着玉石念珠,珠子滚过指腹,发出极轻微的脆响。

贞妃晴雯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,步子轻得像猫,将茶盏稳稳放在林琰手边,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,只余一抹嫣红衫影映在鎏金屏风上。

内侍小张子垂手屏息立在殿门口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紫鹃立在黛玉身后,手中捧着暖手炉;雪雁则蹲在榻边,正细细拣着一盘金丝蜜枣的核,预备着等会儿给黛玉润喉。

“妹妹觉得,”林琰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贯的沉稳,“徐氏,可堪为太子妃?”

黛玉眼皮都未抬,只将念珠轻轻一捻,珠子相撞,泠然有声。

“东宫若只求温顺,何须问我。她为人行事,哥哥不是不知。能不能撑住,全在她自己,也在崇儿肯不肯借她这根拐杖罢了。”

晴雯在一旁听得真切,忍不住抿嘴一笑,声音清脆如碎玉:“皇爷,公主这话在理。

臣妾前儿在御花园碰见徐氏——哦,待册封后便是太子妃了——她正指点宫人收拾花木,那派头,沉稳得很。”

黛玉这才掀起眼皮,淡淡扫了晴雯一眼,复又垂下眸去,指尖拨弄着念珠,不置可否。

林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旋即又沉下去:“可她终究年轻,又无子嗣。崇儿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,只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崇儿已是惊弓之鸟,烟雨便是那根让他敢探出头的树枝。”

黛玉指尖轻轻点了点榻沿,语气笃定,“哥哥怕什么?怕她镇不住,还是怕崇儿以后离不得她?”

她唇角泛起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,“崇儿若真能离不得一个明白人,那东宫才算有了点人样。

至于子嗣……急什么呢,她年纪尚轻,来日方长。哥哥若实在记挂,悄悄送些温补的药材过去也就是了——横竖,没人会说宫里薄情。”

雪雁闻言,仰起脸,笑嘻嘻地插了一句:“我这就去挑最好的血燕,再嘱咐小厨房每日炖上两盅牛乳燕窝,保管太子妃喝了心里暖和!”

黛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随即又抿平了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林琰被这主仆几句话一搅,眉宇间的沉郁倒是散了些许。

他沉默片刻,方缓缓道:“也好。就依妹妹说的办。册徐氏为太子妃,既是给东宫添个臂膀,也是给朝堂一个交代。

只是这臂膀,能不能使得动,还得看她自己,也看崇儿有没有那个福气。”

黛玉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抚过腕上那串和田玉,声气低得像一声叹息:“哥哥多保重。这终究是崇儿的劫,我们能替他挡一阵,却挡不了一世。”

殿内一时静默,唯有自鸣钟持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

良久,林琰才再次开口,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日早朝,下诏。”

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,一饮而尽,仿佛饮下的是一个决断,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。

烛火映着他依旧俊朗却已爬上细纹的侧脸,也映着榻上黛玉略显苍白的面容上那抹洞悉一切的淡漠。

小张子悄步上前,重新添上热茶。暖阁内,沉水香依旧袅袅,将帝王与长公主的身影,连同这关乎国本的密议,一同笼进了这深不见底的宫廷夜色里。

长公主府正殿,地龙烧得暖融,与阶下甲士的铁甲寒气遥相呼应,将满院秋霜都凝在了森严里。

林黛玉倚在缠枝莲纹引枕上,身上搭着一件银狐皮褥子,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串伽楠香念珠,珠子滚过指腹,凉而润。

紫鹃立在身后,手中捧着一盏刚煨好的参茶,热气氤氲,却不扰她半分清静。

驸马都尉、中军都督佥事周渊恭在小厮的服侍下卸去麒麟补常服,换上一身青色道袍,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
他踱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肃立的甲士,声音压得低而稳:“殿下,今日朝会上,宁安亲王又驳了东宫关于江南漕运的条陈。

看似政见之争,实则针锋相对。太子殿下那边……已显颓势。

臣担心的,这不是朝堂上唇枪舌剑,而是这争斗若一味激化,终有一日,会引动刀兵。”

他顿了顿,回身看向黛玉,眼底是其特有的审慎与忧惧:“宁安亲王毕竟在京掌有一营兵马,虽人数不多,终究是近在京畿。东宫无兵,逼急了,万一……”

“没那么容易的。”黛玉开口,声线清泠,如玉石相击,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笃定。

她眼皮都未抬,只将念珠轻轻一捻:“桢儿掌握的那营兵马,你当是真听他的?营里的各级将校,哪一个不是哥哥的亲信?

况且桢儿立下的功劳虽不少,但尚不能使文武信服,不然哥哥早就改立他做太子了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,掠过周渊恭,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,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峭的弧度:“崇儿手里只有一点东宫侍卫,才更不敢乱动。

他如今已是惊弓之鸟,只想着自保,哪里还有余力去想‘逼宫’二字?

这兄弟俩的争斗,往后只会更多地落到朝政具体的这些实事上——谁能在这些事上做出实绩,谁就能多一分人心,多一分他们父皇的看重。”

紫鹃适时将参茶奉到黛玉手边,轻声道:“公主,茶温刚好。”

黛玉接过,浅啜一口,氤氲热气模糊了她苍白面容上那一抹锐利,只余下惯有的病弱清雅。

她放下茶盏,指尖在榻边轻轻一点:“渊恭,你管着巡检司的兵丁,眼里只见刀枪。

可这深宫里的争斗,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,而是这里——”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是人心,是政绩,是哥哥心里的那杆秤。

桢儿聪明,崇儿仁懦,但这恰恰决定了,这场架,打得再凶,也只是在哥哥划定的圈子里打。圈子外面,全是哥哥的人。”

周渊恭闻言,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,躬身道:“殿下洞见,臣不及也。只是……朝堂风波一起,难免波及军心。臣总得防着一二。”

“自然要防。”黛玉微微颔首,原本凝注于政事的锐利目光,却似被窗外什么吸引了去,微微一转。

殿后庭院的方向,正隐隐传来一儿一女清脆的嬉笑声。

那是雪雁柔婉的嗓音,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轻柔,却恰好穿透了殿内的肃穆:“慢些跑,仔细绊着……小公子,您慢点儿,小姐,您拉着弟弟呀……”

那笑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,像一阵暖风,恰到好处地吹散了方才凝滞的杀伐之气。

黛玉略显苍白的脸上,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那串和田玉手串,仿佛隔着空气,也能触到那两个孩子身上暖融融的气息。

周渊恭也循声望去,眼底的忧色终于彻底散去,换上了几分暖意,低声道:“雪雁倒是细心,总能把他们照看得妥妥帖帖。”

黛玉不置可否,只将目光收回,重新落回指尖的念珠上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这府里,能听见这样的笑声,便是最好的安稳。至于外面的风浪……有哥哥在,翻不了天。”

殿内复归宁静,唯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远处的孩童笑语融进夜色里,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几圈涟漪,便又归于平静,只留下满殿的沉香,静静缭绕。

次日卯正,宫门下钥之声犹在耳畔,册立太子妃的诏书已沿六科廊传抄开来,不过一个时辰,便传遍了京畿内外。

乾清门内,早朝肃穆。当值翰林学士展卷宣读那道泥金敕命:“东宫太子嫔徐氏,温良恭俭,德蕴椒庭,着即册为皇太子妃,典册仪仗,一应如仪。”

丹陛之下,鸦雀无闻,唯闻更漏泠泠。首辅路怀瑾眼观鼻,鼻观心,指尖捻着朝珠,心中早已盘算分明:徐氏出自清流,外家势弱,唯依长公主府为奥援。

陛下此举,意在安顿东宫,亦是以此窥测朝野人心,欲观东宫经此扶持,能否生出些新气象来。

他眼角微扫,见兵部尚书林晏枢亦是垂眸肃立,不露声色,便知这老搭档与自家心思一般无二。

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垂睑而立,耳听诏书,心中已是电转。

他素来善觑圣意,深知徐氏乃长公主养女,此番册立,既是陛下予东宫之“护身符”,亦是置于其前的“试金石”。

若东宫借此而起,便是天命所归;若仍是不堪,便是这“试金石”也磨不尽的顽铁了。

他悄然瞥向勋贵班列首位的宁安王林桢,见他神色淡然,只于诏毕时微微颔首,浑不似旁人般各有思量。

林桢心中雪亮。太子嫔徐烟雨?便是昔日军马案中,那个颇有些见地的女子。

她既为太子妃,东宫确然多了一位明事理的内助,然亦仅止于此。

父皇这步棋,落得精巧——既全了姑母颜面,又于天下人前再予东宫一隙之机,顺带将徐烟雨推至风口浪尖。

日后东宫若有差池,便不再是太子一人之过,更有太子妃辅弼无方之咎。这副担子,着实不轻。

他袖中指尖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,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。

父皇既要试,他便陪着。只是这“试金石”,是否会成了压垮东宫的最后一根稻草,却也未可知。

诏书既出,六宫皆惊。

坤宁宫内,薛宝钗对镜簪好赤金衔珠凤钗,镜中容颜波澜不惊,只唇角牵起一抹凉沁如秋水的笑意:“徐氏有福,本宫面上,亦增光彩罢了。”

景仁宫里,皇贵妃楚容卿捻着沉香佛珠,良久方叹:“陛下这是连长公主也一并拉下了水。

徐氏性子清傲,在这东宫,是福是祸,尚在未定之天……只是崇儿若能借此少摔几个跟头,终究是好事。”

永寿宫中,敬妃路宜珊描画远山的螺子黛“啪”地折断。她盯着那截黛笔,半晌,方冷哼一声:“把那匹月白软烟罗寻出来,本宫亲自往东宫贺喜。”

延禧宫内,恭妃陈月菡慢条斯理地剥着水晶葡萄,眼底冷澈:“这太子妃的位子,如今是坐在火山口上了……若无子嗣,便是虚名;若诞嫡子,麻烦才刚开始。”

唯永和宫最静。淑妃沈听澜斜倚烟霞榻,听着宫女絮语,只唇角微扯:“徐烟雨是块硬骨头,只是硬骨头,也易硌了旁人的牙。这东宫的千斤担,自此全压在她与太子肩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