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,下得那叫一个缠绵。半月光景,把苏、松、常、镇几府的青石板路,泡得油润发滑,像抹了一层陈年的猪油。
金德荣那桩公案,好比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,涟漪散开,整个江南的士绅圈,便都浸在一种说不出的焦灼里,连那雨声,听着都比往日烦闷几分。
常熟县里,致仕的南京礼部左侍郎赵秉谦,正坐在自家花厅上。窗外雨声淅沥,越发显出屋里的静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椅的扶手,那上好的木料,被他摸得温润如玉。府里那些所谓“义子义女”,近日愈发不安分。
几个管事来回话,都说有人私下串联,更有那不知死活的,竟在背地里嘀咕:“金家都倒了,咱们还怕什么?”
赵秉谦心里明白,自己虽不像金德荣那般招摇,素来以诗书传家自诩,可底子里,那几百顷祭田,那几十口不登官册的“义子义女”,与金家又有何异?
如今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,一头怕奴变,一头怕朝廷的“清丈”。
正自出神,管家赵安轻手轻脚地进来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眼底却掩不住忧色,回道:“老爷,乡下‘通裕号’的胡掌柜派人递话来了。
说前儿那笔蚕丝的押款,田契对不上数,请老爷示下。
还有,府上那几处庄子的夏租迟了,他们也问,是不是庄子的账和田亩数,得重新理一理,好凑齐银子一并还上。”
赵秉谦眉头微蹙。“通裕号”是近二十年来在江南开枝散叶的大商号,专做抵押放贷的生意。
那胡掌柜平日里只在乡间走动,与各县大乡绅周旋,看着是个精明的商人,却神通广大。
赵秉谦与他打过几次交道,都是管事在乡里对接,从未见他亲自入城。
更奇的是,胡掌柜对田亩坐落、肥瘠,乃至佃户姓名,竟比自家管家还清楚。
这次借催债之名,话里话外却是在点他:你家的田亩账,对不上了。
“知道了。回话给乡下,就说旧账册有些年头了,正在核对,让他宽限几日。”
赵秉谦沉声道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这“通裕号”放贷,向来只认田契不认人,如今竟主动提“重新理一理”,必是有所依仗。
胡为的消息刚回,花厅外又进来一人,是赵秉谦的内弟、现任松江府学教授的周明德。
周明德神色凝重,屏退左右,低声道:“姐夫,我今日在苏州府学议事,听几位同年闲聊,说靖安署的缇骑已过了镇江,不日便到苏州府。
更有一则消息,是从‘通裕号’账房里传出来的——太子殿下此次清丈,带了工部新制来的‘计数器’,凡田亩丁口,皆以实数为准,不究既往,只问将来。
但若是有人敢隐匿不报,或与商会账目对不上……金家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赵秉谦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道听途说,何足为信?”
周明德苦笑:“姐夫,那‘通裕号’的账目,连乡间新开的一垄荒地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们若是在行营面前‘核对’一二……再者,我那同年还说,太子殿下有旨,此次清丈,重在‘实数’,而非‘株连’。
对素无虐奴之名、只是田产丁口与官册不符的清流望族,只要自行补报,补缴赋税,便可既往不咎。
反之,若如金德荣之流,隐田数千顷,虐奴致死,且公然对抗者,必从重究治。”
这番话,与胡为在乡下“点拨”的意思,竟如出一辙。
赵秉谦沉默良久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他终于明白,这“通裕号”恐怕绝非普通商号,那遍布江南的放贷网络,早已将各家隐田底账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明德,多谢你跑这一趟。”
赵秉谦长身而起,语气已决断,“你且去回那同年,就说赵家素来奉公守法,定当配合朝廷新政。另外,替我约几位族老,明日一早,来花厅议事。”
送走周明德,赵秉谦立刻唤来心腹管家赵安,低声吩咐:“去,把各庄的管事都叫来,把‘通裕号’的借据、田契,和我们自己的老账,连夜比对!
凡是与官册不符的田亩,不论来历,都给我列个单子!还有那些‘义子义女’,把年纪、姓名、来历都查清了,造册!
记住,要快,要在朝廷的人来之前,先有个准数!
另外,挑几个稳重的,把那几个最爱闹事的‘义子女义’……先送到庄子上去住几日,别让他们这时候惹事!”
接下来的几日,赵秉谦周旋于家族、商会与行营之间,如履薄冰。
他先是召集族老,以“避免金家覆辙”为由,压下了几位想隐匿田产的叔伯的反对,统一了家族口径。
接着,他让管家以“核对借据”为名,多次前往“通裕号”在乡下的分号,与胡为“对账”。
这一日,赵安撑着伞,踩着泥泞到了梅李镇外的“通裕号”分号。
后院账房里,胡为正就着一盏油灯翻账,见赵安来了,笑着让座,顺手递过一卷誊抄清晰的账目清单。
“赵管家,您看看。这是贵府大荡庄的账,我们上月刚复核过。”
胡为指尖点着清单,语气平和,“田亩三百零七亩,佃户四十二户,隐田七亩,夏租实收七成。
管事报的是五成,差额两成,折合银子一百二十两。
这七亩隐田,种的是桑树,今年桑叶市价比去年高三成,按市价算,押款得再加……”
赵安听着,额头冷汗直冒。这些数字,连自家管事都未必说得清,胡为却如数家珍。
他哪里知道,就在前几日,胡为正带着长随钱三、学徒阿福在大荡庄“对账”。
那天雨刚停,田埂上泥泞不堪。钱三扛着秤,左手虎口的老茧藏在袖里,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
阿福背着藤编账箱,指尖在箱侧轻敲三下——暗号,前后无闲人。
胡为蹲在田埂边,用指甲刮着半露的界石,阿福立刻掏出炭笔,在小本上唰唰记录:“东南角界石偏移三尺,原记五十亩,实量五十三亩……”
两个想寻衅的庄丁抱着胳膊拦路,钱三上前半步,右手搭在秤杆上——那里藏着短刃。
胡为却笑着摸出包松子糖递过去,指节在对方手腕内侧极快一点。
那庄丁脸色骤变,接糖的手抖了一下——那是靖安署的暗记,意为“自己人”。
晌午时分,胡为三人蹲在佃户堆里,钱三掏出麦芽糖塞给玩泥巴的娃,老农便压低声音说了实话:“收了七成租,管事只报五成……”这些话,一字不漏进了阿福的账本。
此刻,赵安看着清单上“佃户王老六,孙娃名锁柱,生于腊月廿三”的字样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这连他这个管家都不甚清楚,通裕号却查得如此细致。
“胡掌柜,这……这账……”赵安声音发干。
胡为笑了笑,把青铜计数器往桌上一放,拨杆轻拨,“咔哒”一声:“赵管家,我们通裕号放贷,吃的是利息,不是黑心钱。
赵侍郎是清流,想来不会纵容下人做这种事。这账您带回去,让你家老爷看看。只要补报了隐田,按新亩缴税,利息我们还能减两成。”
赵安如蒙大赦,捧着账本连声道谢。
出门时,雨又淅沥起来,他回头望了一眼通裕号的后院,只见阿福正趴在窗边记账。
钱三抱着秤站在廊下,眼神扫过远处的芦苇荡——那里,一艘乌篷船静静泊着,船头站着个穿月白道袍的身影,正是靖安署右令岑远。
他指尖在栏杆上轻敲三下,胡为微微颔首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赵安回来一说,赵秉谦倒抽一口凉气,知道再无侥幸,便依着那份清单,将隐田数目如实造册。
与此同时,他严令管事约束“义子义女”,又主动将府中几位年长的“义子义女”登记在册,立下明文,不得私刑虐害。
他甚至提前将一笔银子送到苏州府衙,作为“预缴赋税”,以示诚意。
镇江,江南行营临时衙署。岑远正对着地图,听下属汇报。
他年过六旬,鬓角微霜,却身姿挺拔,穿着一袭月白道袍,手持一串紫檀佛珠,面容清癯,颇有几分士林名流的儒雅气质。
然而,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,却如寒潭古井,深不见底。
作为林家的老仆,他已在江南隐忍多年,一手构建了“通裕号”这个覆盖江南的情报网络。
“右令,常熟赵秉谦那边,已自行补报田亩一千二百余顷,其中与官册不符者三百余顷。
其府中‘义子义女’亦已造册,共四十七人,无虐奴劣迹。胡为已核实,账目出入不大。”一名缇骑低声禀报。
岑远指尖摩挲着佛珠,淡淡道:“赵秉谦识时务,是个聪明人。
告诉胡为,赵家补报的田亩,只要与商会账目出入不大,便依朝廷方略,予以过关。
重点,还是放在那些与清流大员牵连甚深、隐田过多、民愤极大的几家身上。
比如……吴县的金德荣,虽然倒了,但他背后的人,还没动静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边,望着江南烟雨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主上的意思,此次清丈,并不不是要把江南士绅赶尽杀绝。
而是要让他们明白,天底下,没有法外之地,没有王法之上的特权。隐田要报,虐奴要止,赋税要均。至于那些妄图倚仗朝中势力,继续阳奉阴违的……”
岑远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:“那就拿几个典型的,让缇骑‘请’来行营一叙。
枷号在府衙门口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是朝廷的‘计数器’准,还是他们的侥幸心理准。
至于奴变……待田亩清、契约明,再严申律法,自可平息。眼下,先借这股东风,把该摸的底,都摸上来。”
电报线在风雨中微微颤动,将江南的动向,一字不漏地传向京师。
养心殿内,林琰听着小张子的低声回奏,脸上依旧无悲无喜,只是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太子……做得不错。”他淡淡道,“告诉桢儿,张弛有度,恩威并施。
对那些中小乡绅,只要肯补报,便是‘奉公守法’,可予褒奖,让他们觉得跟着朝廷走,比跟着那几个顽劣头子更有利。
如此,方能孤立真正的对手,稳步推进新政。”
消息传回江南,行营内,林桢看着父皇的批示,又望向窗外渐歇的雨势。
他轻轻拨动了一下计数器的拨杆,发出清在寂静的雨夜,显得格外清晰,仿佛预示着,一场席卷江南、重塑秩序的风暴,正按照既定的节奏,稳步展开。
而那些纠结的江南士绅们,终将在“计数器”冰冷而精准的咔哒声中,做出他们的选择。
雨停后的第三天,常熟城外虞山脚下的驿道上,一队缇骑策马而过,马蹄溅起的泥点子,正落在路旁那块被文人墨客题满诗词的“五人义碑”上。
碑下,几个穿着湖绸直裰的年轻书生正围着看碑。
为首的是赵秉谦的嫡亲侄孙赵麟,刚考中秀才没几日,腰间还挂着新得的玉佩,正唾沫横飞地跟同窗吹嘘:“你们瞧瞧这碑文。
不过是被我们这些人推出来顶缸的市井泼皮,一篇《五人墓碑记》,便成了流芳百世的义士。
如今那太子弄个什么‘计数器’,不过是些奇技淫巧,真当我们江南士绅都是金德荣那等蠢物?
只要我们在书院里发几篇策论,说这清丈是‘与民争利’,是‘苛政扰民’,到时候京里那些清流言官自然会帮我们说话。
太子殿下再尊贵,还能堵得住天下读书人的嘴不成?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叫孙继祖的秀才就嬉笑着接茬:“麟哥说得极是!前几日我府上那小婢女,才十三,生得水葱似的,我不过逗她玩玩,那贱婢的爹竟敢嚷着要报官。
我爹只让人传了句话,说要么私了赔二十两银子,要么就把那老东西送官,按‘刁奴讹主’打一顿板子再充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