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果呢?那老东西立马磕头如捣蒜,最后给我爹赔了一百两,算是那婢女的‘嫁妆’,转头就给我买了个扬州瘦马,这事儿不就了了?
这江南的天,什么时候都是我们读书人说了算。”
另一人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狠戾:“我松江老家有个佃户,不知哪来的胆子,竟敢串联了几个人,扬言要去京城告御状,说我们隐田虐奴。
我爹也没动手,就托人给了太湖边上的一伙‘漕匪’五十两银子,让他们半路‘截杀’。
那佃户一家三口,连尸首都没找全。事后官府来查,只说是路遇强盗,案子至今还挂着呢。太子就算长了翅膀,能查到我们头上?”
这伙人正说得兴起,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茶亭里,两个穿短打褂子的汉子正一边喝茶,一边听着他们的话。
其中一个便是“通裕号”的钱三,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另一个汉子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赵麟几人又吹嘘了一会儿,便摇着折扇往城里走,刚拐进一条小巷,就见前面围了一群人。
挤进去一看,竟是他们这群人里王家的庶子王朴,正被几个穿青色劲装的汉子按在地上,脸都肿成了猪头。
旁边一个农妇哭哭啼啼,怀里还抱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妇人,正是王朴前几日勾搭上的仆人妻子。
“哪来的野种!敢在王家地界撒野!”王朴嘴里还在叫嚣,可身子却抖得像筛糠。
按着他的那个汉子冷笑一声,一脚踩在他脸上,把泥血蹭了他一脸:“王公子是吧?
这妇人是我表妹,你强占了也就罢了,还把她打得半死?
今天要么赔二百两银子,再写张文书,从此不许再纠缠;要么,老子就送你去见官,顺便把你强占民女、逼死人命的事儿,贴满这常熟城的大街小巷!”
王朴一听“见官”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。他平日里横行乡里,靠的就是家里那点权势,真要闹到公堂上,就算爹娘能摆平,这秀才功名怕也保不住。
他连忙点头如捣蒜:“赔!我赔!二位好汉稍等,我这就让人回府取银子!”
等管家气喘吁吁地送来二百两会票,又看着王朴哆哆嗦嗦写下文书,那几个汉子才冷笑着松开脚,架起那农妇和妇人扬长而去。
王朴瘫在地上,刚才的嚣张气焰早没了,只剩下满眼的惊恐和怨毒。
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吹嘘“读书人动笔不动武”的秀才,此刻也都缩着脖子,谁也不敢上前说一句硬话。
赵麟看得心头火起,正要呵斥那几个泼皮不识尊卑。
可目光扫过王朴那张被踩在泥里的脸,忽然一个寒颤——那脸上不止是血,还有被鞋底蹭上的黑泥,像极了金德荣被枷号时,围观者扔过去的烂菜叶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,仿佛那脚下一刻就会踩在自己身上。
刚才那股“读书人气节”像是被这冷雨浇透了,只剩下一股子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凉意。
赵麟扶起王朴,脸色也有些发白,嘴上却还硬撑:“这定是那些刁民勾结了泼皮,故意设局讹诈!
等回了家,让我叔祖递个帖子到府衙,非把这几个泼皮抓起来不可!”
可他们刚走到赵府门口,就见府门紧闭,几个家丁正慌慌张张地往门上贴封条。管家赵安看见他们,哭丧着脸迎上来:“公子,不好了!
靖安署的岑右令差人带着缇骑来了,说……说查到我们家与太湖漕匪有勾结,还拿了孙秀才家那佃户案的实证!老爷……老爷已经被请到行营‘喝茶’去了!”
赵麟手里的折扇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刚才那股“读书人气节”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想起刚才茶亭里那两个汉子,想起王朴被按在地上踩踏的狼狈,想起孙继祖父亲雇凶杀人的“秘密”……原来,太子那“计数器”算的不只是田亩,还有这江南士绅藏在锦绣文章下的腌臜勾当。
“快……快去求胡掌柜!去通裕号!”赵麟声音发颤,此刻他哪还记得什么“五人碑记”,只想着胡为那“吃利息不黑心”的承诺,或许还能救赵家一命。
可等他跌跌撞撞跑到梅李镇的“通裕号”分号,却见胡为正站在门口,手里把玩着那个计数器,看见他,只淡淡一笑:“赵公子,来得正好。
岑右令有令,赵家隐田案与漕匪案并查,请您也去行营一叙。至于那‘五人碑’……”
胡为瞥了一眼远处虞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嘲讽,“前朝的泼皮能成义士,是因为没人查他们的底。如今这江南的天,要换了。”
钱三抱着秤站在胡为身后,秤杆上的短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赵麟看着那刀光,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他终于明白,他们这些士绅,平日里靠着财富和笔杆子作威作福,真遇到朝廷动了真格,那些花钱雇来的泼皮无赖、勾结的盗匪,根本不堪一击。
而此刻,苏州府衙门口,金德荣的枷号示众还没结束,新的告示又贴了出来,上面赫然列着赵家、王家、孙家等数家士绅的罪状。
围观的人群里,有佃户,有奴仆,也有不少读书人。
有人低声议论:“原来那些‘义士’的后人,背地里竟干着这等勾当……”
雨过天晴,江南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,可那藏在石板缝里的污垢,终究是被连根拔起了。
赵麟被缇骑押着走过“五人义碑”时,看见碑文上的字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,仿佛在嘲笑他们这群“读书人”的愚蠢与傲慢。
梅李镇通裕号后院,天井里的芭蕉被刚停的雨水洗得青翠,水珠顺着宽大的叶片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一声声,沉闷又清晰。
潘又安一身靛青棉布直裰,腰间悬着一枚半旧的铜钥匙——那是司祺前年给他打的,说是“锁得住商会账本,也锁得住家”。
他跨进门槛时,正听见里间传来佛珠轻转的“咯哒”声,与那青铜计数器的声响竟有几分相似。
“岑公。”潘又安躬身行礼,袖口沾着几点未干的泥——方才从报社过来,巷口的积水溅的。
岑远背对着他,正望着窗外一丛新发的凤尾竹。月白道袍的衣角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半旧的布靴。
听见声响,他缓缓转身,指尖的佛珠停了一瞬:“报社那边,办妥了?”
“回岑公,按您吩咐,赵麟那伙秀才幼奸少女的实证,连同孙家雇凶杀佃户的卷宗、王家强占民女的供词,都排了版。”
潘又安从袖中取出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样报,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,“头版头条,配了那几个受害女子的伤情图——是司祺带着稳婆去验的伤,照片清晰。
报社的活字都换了新的,字迹比往日清楚三成。今晨头一批报纸已经发出,苏州府学门口、常熟县衙照壁,还有虞山脚下的茶亭,都贴了。”
他说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铜钥匙。
司祺昨夜熬到三更,核对那些受害女子的口供时,手都在抖,最后咬着唇说:“这些读书人,笔底下写的是仁义道德,做的却是禽兽勾当。”
此刻想起她发红的眼尾,潘又安喉头动了动,终究没提。
岑远拿起样报,目光扫过那几张照片——十三岁婢女的淤青手腕,佃户女儿额角的疤,还有王朴强占的那个妇人红肿的眼眶。
他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冷峭淡了些,转而问:“赵麟那边,可有动静?”
“赵麟被押进行营时,看见报纸上的照片,当场就瘫了。”
潘又安低声道,“他那叔祖赵秉谦起初还想递帖子到府衙求情,见了报纸,当着缇骑的面,把自己珍藏的《论语》注本都撕了,痛斥‘家门不幸,养出这等禽兽’。
如今赵家上下,只求能保住宗祠,不敢再多言。”
岑远点点头,将样报轻轻放在案上,指尖又转起了佛珠:“你跟了我多年,打理商会也有八年。
今日这报纸一发,那些士绅怕是要说我们‘以秽语污人清誉’。你心里,可还有疑虑?”
潘又安沉默片刻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司祺昨夜就着昏黄的灯核对口供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,最后咬着唇说的那句:“这些读书人,笔底下写的是仁义道德,做的却是禽兽勾当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属下并非疑虑,只是……心疼那些女子,也心疼司祺熬红的眼。
至于那些士绅的‘清誉’?他们欺男霸女时,何曾想过羞辱?如今不过是镜花水月,破了也好。”
“确实!”岑远轻笑一声,佛珠停转,“他们欺男霸女时,隐田逃税时,勾结漕匪、草菅人命时,似乎都未想过羞辱二字,大概是早就习惯了吧。”
说罢,他起身负手,踱到墙边。墙上悬着一幅江南舆图,朱笔圈出的,是密密麻麻的皇庄、矿山与商号。
“又安,你可知,咱们靖安署掌的这些,是什么?”
“是陛下私产,如秦汉之少府。”
“不止。”
岑远指尖点在舆图上,缓缓道,“前朝之所以被架空,是因为军权、财权在体制上尽数落入士绅之手。
将校晋升,要看阁老们的脸色;地方赋税,要经层层盘剥。可本朝呢?”
他转身,目光如寒潭映月:“建国二十余载,军队将校的晋升,从来只握在陛下一人手里。
至于钱财——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皇庄的收成,矿山的税银,商会的利钱,哪一样进了官员的私囊?我们靖安署管的这些,是陛下的‘私房’,更是朝廷的‘底气’。”
潘又安心头一震,正欲开口,岑远转身,目光如寒潭映月,落在潘又安腰间的铜钥匙上,缓缓道:“这钥匙能锁住商会的账,却锁不住人心里的鬼。
说句主上不爱听的话——这世道,只有骑在马上的武士,才算得上是‘人’。”
潘又安瞳孔微缩。他想起去年京营操练,那些骑士披坚执锐,马刀映日。而江南的士绅,护院尽是些地痞无赖,如何能敌?
只听岑远话锋一转:“金德荣固然可恨,但比起扬州府的鲍世庸,倒还算有几分‘体面’。
鲍世庸一个盐商,铜臭熏天,竟真以为靠那几百号泼皮无赖,靠着鸟铳就能锁拿朝廷的武装巡检司军士?
之前扬州那场乱子,近百骑士一个冲锋,便如砍瓜切菜。鲍世庸被擒时,裤裆里湿了一片。”
他走回案边,拿起那具青铜计数器,轻轻拨动了一下拨杆。“咔哒”——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看这计数器,算的是田亩,是丁口,是赋税。可它背后,是陛下的铁骑,是靖安署的缇骑,是陛下二十年来攒下的底气。”
岑远抬眼,目光落在潘又安脸上:“陛下已经很收着了。金德荣身死族灭,是因为他罪证确凿,公然抗法。至于赵家、王家这些人——”
他指了指案上的样报,“陛下只让他们身败名裂,功名革去,田产补税,已是高高举起,轻轻放过。”
潘又安深吸一口气,只觉胸中块垒尽消。他想起司祺昨夜说的话:“那些女子,总算能讨个公道了。”
此刻才明白,岑远要的,从来不是赶尽杀绝,而是让这些人知道——天底下,没有法外之地,没有王法之上的特权。
那些锦绣文章遮不住的罪恶,那些“诗书传家”掩不了的腌臜,终究要见光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潘又安躬身,腰间的铜钥匙轻轻晃动,“报社那边,司祺还说,有几个受害女子愿意站出来作证。属下这就去安排,让她们的事,明明白白登在报上。”
岑远点点头,指尖又转起了佛珠:“去吧。告诉司祺,她做得很好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的芭蕉,“那些士绅若还有什么‘清誉’可丢,就让他们丢个干净。
等这阵风过去,江南的田要重新分,商会的利要均给佃户,这江南的天,才算真的换了。”
潘又安应了一声,转身退下。走出后院时,雨又淅沥起来,打在芭蕉叶上,沙沙作响。
他摸着腰间的铜钥匙,想起司祺在报社里熬红的眼睛,想起那些受害女子终于敢抬起头的模样,忽然觉得,这江南的雨,下得真好。
而屋里,岑远重新站到窗边,望着远处虞山的方向。那里,“五人义碑”在雨中静立。
他指尖的佛珠转得慢了些,嘴里轻轻念了一句:“前朝的泼皮能成义士,是因为没人查他们的底。如今这江南的天,要换了——换成干干净净的。”
青铜计数器放在案上,拨杆在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极轻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在应和窗外的雨声,又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席卷江南的变局,敲下第一个清晰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