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就在这风声鹤唳中,常熟赵秉谦府上,老侍郎看着邸报和报纸,掌心全是冷汗。
他府中亦有“义子”告状,却未如许汾般强硬压制,亦未似沈渐般借刀杀人,只是每日在书房踱步,反复思量。
待闻得水师炮击泖湖、生员被革功名,他长叹一声,对长子道:“许汾、沈渐之流,是把太子殿下当成了往日优柔寡断的皇子,以为闹一闹,便能逼朝廷妥协。
殊不知,殿下用的是雷霆手段,要的是连根拔起。再不回头,我赵家百年清誉,便毁于一旦了。”
当夜,赵秉谦写就一封密信,命心腹家仆连夜送往镇江行营。
信中痛陈许汾、沈渐阴谋,详列其勾结漕帮、指使地痞、煽动生员诸般细节,更主动交代府中“义子”告状实情,愿配合行营妥善处置奴仆,并带头补报隐田,足额缴税。这封信,便是他的“投名状”。
林桢接到密信时,正看着刚洗出的照片。他嘴角微扬,对曹安于道:“这赵秉谦,倒是识时务。
告诉潘又安,赵府‘义子’告状一事,按寻常奴仆纠纷处理,不必深究。另让《京华日报》准备,过几日登一篇赵秉谦的‘醒悟书’。”
数日后,镇江行营基调悄然一变。
这一日,林桢召见常熟赵秉谦。老侍郎战战兢兢跪于阶下,却听得太子温和之声:“赵侍郎,起身吧。
孤看过你补报的田亩册,亦知你府中并无虐奴劣迹。此次清丈,重在均赋,非为株连。卿识大体,顾大局,便是士林楷模。”
林桢亲手扶起赵秉谦,又赐御制《资治通鉴》一部,温言道:“江南士绅,多如卿这般奉公守法之人。
只是往日被金德荣、许汾之流带偏了路。如今邪风已去,正该正本清源。
卿可联络苏、松、常、镇四府安分乡绅,联名上书,言清丈之利,诉均赋之愿。朝廷,自会嘉奖。”
赵秉谦如蒙大赦,更觉受宠若惊。回到常熟,他未急着遍发请帖,先闭门三日,将长子唤至密室,铺开一张苏松常镇四府士绅联络图。
“你看,”他指尖点在图上几处标红姓名,声气压得极低,“许汾、沈渐、吴庸这几家,是死硬到底的,如今已是太子案板上的肉,碰不得。
我们要联络的,是这些标蓝的——家底殷实,却非首恶;府中亦有隐田、亦有‘义子’告状,但平日尚算安分,没沾着血腥气。这些人,如今最是惶恐,也最易争取。”
长子迟疑道:“父亲,沈渐他们毕竟是江南士林领袖,我等此时转向,会不会被骂作‘墙头草’?况且,那些人未必肯信我们。”
赵秉谦捻须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正因我们是‘墙头草’,才好办。他们怕的不是太子,是家破人亡。
至于沈渐……哼,他早已把身家性命押在赌桌上,如今输得精光,这教训还不够深么?
我们要做的,不是替他们说话,而是替这些人,找一条活路。”
次日清晨,赵秉谦未乘车,只带一名老仆,一身半旧青布直裰,先去同城致仕南京礼部左侍郎钱熙隆府上。
钱家亦有“义子”告状,正焦头烂额。赵秉谦被迎入书房,屏退左右,亦不寒暄,只将太子那句“清丈重在均赋,而非株连”低声复述一遍。
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《京华日报》,指着上面一则“吴江县某生员因诬告奴仆反坐、革去功名”的判例,沉声道:“慎翁,你看,太子殿下明辨是非,并非一味株连。
那吴江生员,是诬告,故而重罚;若我等府中奴仆所告属实,我等主动处置,便是‘奉公守法’,而非‘纵奴行凶’。这其中的分寸,殿下心里有本账。”
钱熙隆捧着报纸,手指微颤,良久,长叹一声:“琢翁,你这番话,是给我指了条明路……可沈渐他们……”
“沈渐?”
赵秉谦冷笑一声,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,上面是泖湖水战后,漕帮残匪供词中涉及沈渐、许汾勾结水匪的片段抄录,“他早已把身家性命押在了赌桌上,如今输得精光,这教训还不够深么?
殿下如今要的是‘均赋安民’,我等若主动补报隐田,遣散奴仆,便是‘深明大义’。殿下登基后,这江南士林,总得有几个能说话的人吧?”
钱熙隆眼神一亮,终是点头:“琢翁高见。我……我愿附骥尾。”
有了熙隆这个“同道”,赵秉谦底气更足。他不再单打独斗,让长子以“商议田亩清丈事宜”为名,在自家后园设“便饭”,请来苏州府几位素有声望的中等乡绅。
酒过三巡,赵秉谦才缓缓开口,却不提太子,只谈“利害”:“诸位,如今这局面,已非我等闭门不出便能躲过的。
巡检司自顾不暇,水师巨舰泊在阊门,报纸上日日登着消息。那些‘义子’告状,固然可恨,但根源何在?
在于我等以往行事,太过凌厉,失了‘中庸之道’。如今殿下给了台阶,我等若不下,难道真要等缇骑上门,或是让那些泥腿子冲了庄子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犹疑的脸,继续道:“我赵家,已主动补报了三百亩隐田,又遣散了十二名‘义子’,每人给了三十两安置银,立下字据,永不告状。
昨夜,行营曹詹事已派人传话,说我赵家‘识大体’。诸位想想,若我等联名上书,言清丈之利,诉均赋之愿,殿下岂会不悦?
到时候,殿下嘉奖的是我等,而那些顽抗的,便是‘士林败类’。这‘士林楷模’的帽子,戴在谁头上,还不分明么?”
这番话,半是利诱,半是威逼,更点明“主动”与“被动”的天壤之别。
座中一位华亭乡绅当场起身,拱手道:“赵公所言极是!我陆家愿效仿!明日便去县衙补报田亩!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数日后,赵秉谦又联合钱熙隆等数人,在苏州府学明伦堂设“文会”,邀请苏、松、常、镇四府在籍士子百余人。
会上,赵秉谦不谈时事,只讲《孟子》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一章,讲得娓娓动听,却又处处暗合“均赋安民”之意。
讲毕,他才取出太子那句“唯愿诸生潜心经史,他日登科,共襄盛治”的口谕,高声诵读,末了叹息道:“殿下如此厚望,我等若再因少数败类而惶惶不安,荒废学业,岂非辜负圣心?”
众士子本就惧怕被牵连,听赵秉谦如此一说,又见他这位“前车之鉴”竟安然无恙,甚至得了太子青眼,顿时心中大定,纷纷附和,表示要“潜心向学,静候科考”。
这场文会,无形中将太子对士林的安抚之意,传遍了江南读书人的圈子。
串联之中,赵秉谦话从不说满。某夜与华亭陆员外对弈,他“不慎”将一枚棋子扫落袖中,带出半页纸角——正是沈渐在密信中抱怨陆员外“优柔寡断,不足与谋”的抄录。
陆员外瞥见,脸色一变,棋子捏在手里,许久没落下。赵秉谦只作未见,慢悠悠道:“这棋啊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”
这一手,既分化了顽抗派内部,又让那些被“点醒”的士绅,对赵秉谦感激不尽,更坚定了转向的决心。
不过半月,赵秉谦便联络了八十余户有影响力的乡绅,联名上书。
当这份《均赋安民疏》呈到行营时,林桀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,又瞥一眼曹安于呈上的密报——上面详录赵秉谦如何周旋各府县、如何分化拉拢的细节——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,终于化开。
他知道,这把“招安”的钥匙,赵秉谦用得恰到好处。江南的士绅集团,已从内部被撬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。而那道裂痕的名字,叫做“自保”,也叫做“识时务”。
潘又安的“通裕号”,也悄然换了招牌。新漆的“平价粮行”四字,在阊门外格外扎眼。
开市那日,排队买粮的百姓从街头排到巷尾,潘又安立在阶上,看着枷号示众的地痞被押过,只淡淡一句:“记着,往后再有人哄抢,这就是下场。”
他又命人在粮行外支起大锅,熬煮米粥,施舍给那些连低价粮也买不起的孤寡老弱。
市面渐渐安稳,连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中小士绅,也暗自松了口气——毕竟,市面安稳,他们的田租佃粮,才收得踏实。
林桢处置奴变,只下了三道令:告主须有实据,诬告反坐;主动回乡者,不问前罪;趁乱劫杀者,斩立决。
又密令靖安署,凡士绅愿遣散奴仆、给足安置银的,既往不咎,立册褒奖。
不过旬日,常熟、昆山一带,便有士绅悄悄打开庄门,将一队队“义子义女”送出,每人怀里揣着几两银子,手里捏着行营发的路引。
赵府管家回来禀报时,赵秉谦只点了点头,吩咐一声:“把后园那几间空屋腾出来,给那些没处去的老仆住。”
至于那些泖湖残匪,林桢并未尽数诛杀,而是挑出百余名年轻力壮、罪不至死者,编入新设的“江南河道营”,专司疏浚河道、维护水利。
又命人将“龙骧号”泊在苏州阊门外的运河中,炮口却不再指向水寨,而是高高仰起,作威慑之态。
王冲接到太子密令,命人将“龙骧号”旁伴行的那艘明轮船开出。
巨大的明轮转动,带动水下的铁链,牵拉着一架特制的巨型耙齿,在淤塞的河滩上反复梳耙。
浑浊的河水翻涌,淤积多年的烂泥腐草被成片掀起。
那些被收编的前水匪,此刻腰间虽仍别着短刀,手里却拿着长柄铁铲,在士卒的吆喝下,卖力地清理着耙齿翻出的小块顽泥与杂物。
百姓围观这“铁牛梳河”的奇景,啧啧称叹。昔日令人闻风胆寒的“魔船”与悍匪,如今竟成了疏通水脉的苦力,那明轮转动的吱呀声,听在百姓耳里,竟比丝竹还要悦耳。
京中,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暖。首辅路怀瑾与兵部尚书林晏枢并肩立于御案前,袍角还沾着秋雨的潮气。
路怀瑾翻着江南递来的文书,指尖在《京华日报》那幅“明轮疏河”的版画上停了停——画中那艘冒着黑烟、拖着巨齿的明轮船格外醒目,一旁还有几个袒露上身的汉子正挥汗铲泥。
他目光又掠过赵秉谦的《醒悟书》,半晌才道:“老臣原以为,殿下那几炮,是要把江南轰个底朝天。”
林晏枢捻须不语。他目光落在文书一处细注:阊门外,潘又安命人给枷号示众的地痞喂了碗热粥,而那几个铲泥的前水匪,中间正有人偷偷抹去溅在脸上的泥点。
皇帝林琰将奏报轻轻合上,望向窗外。秋雨初霁,江南的梅子早已落尽,新稻正抽穗扬花。
他只淡淡道:“桢儿那几炮,轰的是淤塞的河滩,不是读书人的祠堂。如今让那帮人拿铲子,比拿刀子更有用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,唯有檐外残雨滴答。那些曾喧嚣一时的“义子义女”告状声,那些被相机定格的惊心动魄,终将如这秋雨,渗入江南的田畴,再无声息。
治大国若烹小鲜,桢儿这一手雷霆雨露,终究是让这江南的淤泥,开出了太平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