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义儿散尽宿怨方了,隐田报齐公论乃清(1 / 2)

梅李镇的风,到底还是带了点腥气,混着初秋的潮腻,黏在人后颈上,腻烦得很。

“通裕号”的报纸贴满苏常六府的第三日,松江府华亭县,一座临水别墅里,几盏松江产的琉璃灯照得厅内亮如白昼。

此处既非县衙,亦非府学,乃是原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、致仕归里的许汾私邸。

许汾须发皆白,此刻却面泛潮红,将一份刚抄录的邸报狠狠掼在紫檀案上,震得茶盏叮当乱响。

“荒谬!荒谬至极!”许汾声气因激愤而颤,老迈身躯竟微微发抖,“那潘又安,不过一介商贾走狗,竟敢将我等清流颜面,踩在脚下任人践踏!

那《京华日报》登的是甚么污言秽语,简直斯文扫地!如今倒好,连养在家里的畜生,也敢反噬其主了!”他口中的“畜生”,便是那些平日唤作“义子义女”的奴仆。

短短半月,苏、松、常、镇四府告状者逾万,更有甚者,卷了府中细软,四下串联。这已非几家私怨,竟是一场席卷江南的奴变。

苏州府郊,数百逃奴占了废窑,打制粗陋兵器,劫掠士绅车马;常州一带,整庄佃户抗租,将催租管家捆了游街。

案两旁坐着的,多是致仕在籍的江南士绅。众人面面相觑,眼底戾气翻涌,却无人敢先接这烫手山芋。半晌,华亭大粮户吴庸才用尖细嗓音破了沉寂。

“许公所言极是!”

吴庸声气发颤,他家良田万顷,府中“义子”百余,如今逃散大半,连平日最恨的“均税”二字,此刻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,“可如今连家里的下人都管不住了!

那些护院,平日横行乡里,如今见了成群持锄头镰刀的奴仆,竟也胆寒!前几日,常熟几个小门小户的士绅,庄子被几千号奴仆冲开,粮仓都分了!”

这话正戳中众人痛处。往日奴仆不听话,自有家法处置,事后报官备案即可。

如今这些奴仆非但告状,更抱团作势,巡检司弓兵被各处告状的奴仆和请愿生员缠得脱不开身,些许地痞无赖趁乱打劫,局势糜烂之快,远超预料。

“吴员外,莫高估了自己,也低估了朝廷。”一直沉默的青袍文士冷笑一声,却是前国子监司业沈渐。

他慢悠悠抿一口茶,眼皮都不抬,“事情艰难如斯,明显是朝廷有意纵容,你不会以为是殿下贪图你那几千顷隐田吧?

他要的是这江南的‘势’!他要让我等读圣贤书的人,在那些泥腿子面前抬不起头!

金德荣蠢,赵秉谦怂,然我等不能坐以待毙。如今这奴变之势,单靠府中护院,怕是压不住了。

那些巡检司弓兵,平日收我等好处,如今见风使舵,巴不得看我等笑话。”

沈渐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众人,起身踱至厅中《江南水系图》前,指尖点着苏、松、常三府交界的泖湖:“诸公请看,此处水浅滩多,港汊纵横,向来是无籍之徒的巢穴。

往日,我等不过借他们运私盐,护庄院。如今,何不借他们的手,给太子殿下添点堵?

让那些闹事的奴仆知道,离了我等,他们寸步难行。也让墙头草们瞧瞧,我等还有掀桌子的力气!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许汾忙问。

“不错。”沈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,“我等不必亲自出面。只需让漕帮的伙伴,‘劫’几批‘通裕号’运往行营的粮草,‘烧’几处新登完的田契账册。

再让府学生员联名上书,痛陈‘靖安署苛政,报纸污蔑士林’,闹得越大越好!至于那些告状的奴仆……让漕帮‘顺手’收拾几个,杀鸡儆猴。

让那太子看看,江南读书人不是好欺负的!市面上的地痞无赖,许他们些好处,趁巡检司无暇他顾,浑水摸鱼,打劫市面,把水搅浑。

届时朝廷追究,我等只说是义民自发,与士绅无涉。京里老友,自会收到我等‘泣血陈情’。

这叫‘以柔克刚’,也是我辈百年来屡试不爽的法子!只要把事闹大,坐实太子治事无方,届时清议鼎沸,自有言官弹章交上,我等便可反败为胜!”

“妙啊!”许汾抚掌大笑,面上潮红褪去,转为一股狠厉,“只要一口咬定是‘义民’所为,与士绅无关。这便着手去办!”

三日后,泖湖果然出事了。

一队押运新造计数器与账册的“通裕号”商队,行至泖湖芦苇荡,遭近百黑衣蒙面人袭击。

这些人并非寻常水匪,乃是沈渐重金请来的漕帮好手,佐以数百被煽动的当地无赖。

护卫队的鸟铳响了三轮,铅弹打断芦苇,却挡不住如潮亡命之徒。数箱账册被泼油焚烧,黑烟冲天。

几乎同时,苏州、松江府学数百生员罢课,围堵府衙,高呼“严惩奸商潘又安,驱逐酷吏岑远”,更将印有受害女子画像的报纸斥为“淫词艳曲,污人清白”,当众焚毁。

更乱的是市面。巡检司弓手被各处告状的奴仆和请愿生员缠得脱不开身,些许地痞无赖趁乱打劫商铺,甚至闯入民宅搜刮。

常熟、昆山一带,数千被煽动或走投无路的奴仆集结,打着“讨公道”旗号,冲开数座中小士绅庄园,分了粮仓。

那些观望的中小士绅,见护院被成群奴仆逼得节节败退,纷纷紧闭大门,不敢出头。

消息传至镇江行营,林桢正核对苏北水利预算。听完缇骑禀报,他脸上并无意外,只淡淡问:“岑右令如何说?”

侍立的詹事曹安于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岑右令说,‘犬吠而已,不必惊扰殿下。此辈惯用伎俩,无非借水匪之刀,行自保之实。

他们以为,这还是几十年前,闹一闹,清议一逼,朝廷便会妥协。却不知,如今的天,早已换了。’

不过……殿下,那些地痞打劫市面,兼数万奴仆骚动,影响颇坏,若任其发展,恐失民心,甚至酿成流寇之患。”

林桢颔首,眼中寒光一闪:“传令,驻扎吴淞口的登莱水师入江南腹地水系。

另让夜不收出动,带上相机,把地痞打劫的场面,尤其是士人与地痞同框之景,给本宫拍清楚。水匪袭商队之状,亦要拍下。报纸正缺头条。”

不出两日,江南天空被战云笼罩。

黄昏时分,登莱水师舰队现于长江口。十余艘“大鸟船”张满帆,如移动铁堡破浪而来。

船首撞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,甲板红夷大炮早已褪去炮衣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泖湖方向。

水师提督王冲立于旗舰“龙骧号”甲板,望向水天一色的泖湖,沉声下令:“全队加速,天黑前封锁所有入湖水道!明日拂晓,炮击水寨!”

泖湖水匪与漕帮好手远远望见这般阵势,早已魂飞魄散。那漕帮香主本是沈渐暗中联络的叛徒,此刻面如死灰。

他原以为朝廷顶多派些步骑围剿,谁知竟来了水师巨舰。咬咬牙,低声道:“慌什么!传令下去,撤回湖心大寨,加固防御,等许老爷和沈老爷的消息!”

然消息传至许汾府中时,老御史正于书房挥毫。

听闻“大鸟船”已封锁河口,他手一抖,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刺眼墨痕,半晌,才颓然瘫坐,喃喃道:“罢了……天要亡我。”

隔壁沈渐正与吴庸对弈,棋子“啪”地脱手,砸在棋盘上。吴庸面如死灰,牙齿打颤:“水师……竟是水师……这便如何是好?府门外似也多了些生面孔,怕是靖安署的缇骑已至!”

次日拂晓,王冲一声令下,十余艘大鸟船梯次排开,侧舷百八十门轻重火炮齐吼。

震耳欲聋的炮声中,泖湖水寨木栅、望楼如纸糊般撕裂。

实心弹呼啸入水,激起数丈水柱,又或直轰人群,将睡梦中的匪徒炸得肢骨横飞。

水匪哭爹喊娘,四散奔逃。王冲却未给他们机会,数艘舢板载着配备燧发铳的水师陆战队登陆抢滩,配合陆路包抄的骑兵队,结成巨大包围圈。

战斗血腥异常。骑兵马刀在晨光中闪烁,每一次挥砍带起一蓬血雨。

水师步兵排成整齐队列,一轮轮齐射,将试图突围的水匪成片放倒。

不到一个时辰,湖心大寨被攻破,残匪被驱至一处浅滩,跪地求饶。湖面浮尸断木,血水染红大片芦苇。

与此同时,苏、松府学闹事生员亦遭雷霆镇压。

靖安署缇骑配合刚武装巡检司的骑士,将围堵府衙的生员尽数拿下。

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秀才、举人,此刻被绳索捆作一串,个个面如土色。

趁乱打劫的地痞无赖更是没跑脱几个——靖安署“夜不收”早已按图索骥,轻松拿获。

林桢未即刻审讯,命人将水匪残部喂饱,再逐一辨认生员与地痞。

靖安署暗房里,一张张湿漉漉的照片挂上麻绳。

当缇骑将其中一张——生员与漕帮香主暗巷交接银两的瞬间——拍在某举人脸前时,那举人盯着照片上半张熟悉的侧脸,喉头滚动,终是瘫软在地。

在“活命”诱惑下,水匪供词很快出炉,桩桩件件,仿佛亲见,言之凿凿指认府学生员张某、李某等人许诺重金,令他们袭商队、劫市面。铁证如山,不容抵赖。

三日后,苏州府衙门前,金德荣枷号旁,新贴出一份盖着江南行营大印的告示。告示上密密麻麻列着数百名字,后缀八字:“永不叙用,禁绝科考”。

围观者水泄不通。被革功名的生员家属哭天抢地,却无人敢上前撕扯告示。

更多百姓,尤其是曾被士绅欺压的佃户,望着告示上那些昔日高不可攀的名字,眼中流露的不再是恐惧,而是压抑百年的快意。

紧接着,《京华日报》头版便是那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,配醒目标题:《“士林楷模”真面目:勾结匪类,打劫市廛,动摇乡里!》。报纸如雪花飘散江南六府,人人争相传阅。

照片上的“清流”们,此刻成了过街老鼠。许汾府中,老御史见自己名字赫然列于“纵奴行凶、勾结水匪、指使地痞”名单之首,一口气没上来,竟当场昏死。

沈渐面色惨白,将珍藏古籍字画尽数砸毁,口中喃喃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吴庸更是吓得魂不附体,连夜将万顷田契中的隐田部分偷偷送还原主,又命人将府中可能告状的“义子义女”尽数遣散,多塞银钱,只求他们别再闹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