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·养心殿暖阁
林琰那句让桢儿回来罢落地后,小张子没敢接话,只悄无声息退到帘外候着。
林琰独自坐了半晌,将那撮纸灰拢进掌心,又松开。
窗外雪声渐密,他忽然开口:传首辅、襄国公、缙云郡王、大司农、总宪、——明日辰时,乾清宫东暖阁议事。不必走正式奏对流程,就说是。
小张子心头微动——二字,自皇爷御极那年之后再没听皇爷提过了。
那是老规矩了:非朝非会,召心腹近臣入内,炉火一围,便是定江山的大事。
正月初三·乾清宫东暖阁,地龙烧得极旺,青铜仙鹤焚烧的沉水香,烟雾缭绕。
御案没摆,只设了一张大紫檀圆桌,桌上除茶具外,便是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册子,和几封盖着江南行营密印的信函。
路怀瑾来得最早。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,步履却稳,进门便朝林琰一揖到底:老臣叩见陛下。
林琰抬手:坐。怀瑾,你跟朕三十年了,今儿不谈朝仪,只叙家常——桢儿在江南把事办了,后头收尾的活儿,少不得要劳烦你们。
路怀瑾缓缓落座,只低低应了一声:陛下吩咐便是。
卫若兰、林晏枢、史鼐、贾雨村前后脚到了。四人行礼毕,各自落座,目光都往那黄绫册子上扫了一眼——却谁也没先开口。
林琰也不急着拆封,只环视一圈,缓缓道:江南清丈的田亩底册,桢儿已经送回来了。诸卿都是朕的老伙计,这后头的文章怎么做,朕心里有个大概的意思。
今日召你们来,不是要你们条陈对策——是有些事,朕得交代下去,你们各自心里有数,回去照着办就是。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下去:
怀瑾,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,你替朕理一理。该给台阶的给台阶,该挪位置的挪位置。怎么做,你拿捏——朕只要结果。
路怀瑾垂眸,缓缓点头:老臣明白。
晏枢。林琰转向缙云郡王兵部尚书,京营加饷扩编的文书,你回去就拟。人选上——那些常年在基层踏踏实实做事的武臣,别亏着他们。
另外,江南那边遣散出来的一些精壮,卫卿在京营,你跟他打个招呼,酌情收编。这些人……可用。
林晏枢眼中精光一闪,拱手道:臣遵旨。
史卿。林琰看向户部尚书,隐田清丈出来的赋税,户部拟个章程。哪些该收,哪些可缓,你心里有杆秤。
还有——江南那些被遣散的奴仆家口,安置的条陈,你跟晏枢商议着办,户部出银,兵部出人,把这件事办妥帖了。
史鼐沉声道:臣记下了。
最后,林琰的目光落在贾雨村身上:贾卿,都察院那边——京中有些人的底细,你比朕清楚。
该查的查,该放的放,分寸你自己把握。记住一句话:别赶尽杀绝,也别留下祸根。
贾雨村深深一揖,沉声道:臣——明白。分寸二字,臣自有掂量。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炭火毕剥一声,格外清晰。
林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像是随意地补了一句:周文德那边,怀瑾你回头见着他,递个话——江南的事,朝廷要修一部《靖乱实录》,让他主持便是。翰林院那帮人,正该找点正经事做。
路怀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:老臣回头便去拜望周尚书。
林琰点点头,挥了挥手:去罢。各人回去办各人的事——朕等你们的好消息。
正月初六·襄国公府
卫若兰下朝回来,将靴子一脱,往炕上一歪,长长出了口气。
史湘云正坐在窗下缝一件小皮袄,见他这副模样,头也不抬:又跟兵部那帮人磨嘴皮子了?
磨什么嘴皮子——卫若兰翻了个身,枕着胳膊,今儿缙云郡王找我说话,意思不大,可话里的分量不轻。
湘云手上针线没停:
陛下前日召见,交代了几件事。卫若兰压低了声音,京营加饷扩编的文书,这几日就要下来。老郡王跟我说——让我京营这边,挑人的时候,眼光放活泛些。
湘云抬眼看他。
卫若兰笑了笑:你别多想,我就是说——上头的意思,咱们当差的自然领会。该怎么着,我心里有数。
湘云了一声,低头继续穿针引线,只轻声道:你心里有数就好。只是别太累了。
卫若兰了一声:累什么——这些年跟着皇爷,什么时候轻松过?
倒是有一桩好事——老千岁今儿散了朝,特意留我多说了两句,说铁站那边兵部管的那片地界儿,往后有些差事,京营退下来的老兄弟们,若有心做点小营生,不妨照应照应。
湘云手上的针顿了顿,抬眼瞅他:你答应了?
我能答应什么?卫若兰坐起来,挠了挠头,我就说——都是自家兄弟,能帮衬的,自然帮衬。可老千岁那话,我品了品,怕是不止老兄弟那么简单……
湘云正要接话,外门小厮在门外传话,说有个叫史俭的年轻儿求见,自称是太太家的远房亲戚。
湘云想了想——年前家族聚会上倒是见过一面,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,眉眼伶俐,说话有趣,便让领进来了。
卫若兰手里还有公务要忙,就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。
管事带着那少年进来,规规矩矩作了个揖,开口便喊:姑母安好。
湘云搁下针线,笑着打量他:你是那房的孩子?上回祭祖人多,我没记太清。
回姑母,小侄史俭是三房家的。
少年垂手而立,不卑不亢,年前族中祭祖,远远瞧见姑母在廊下跟人掷骰子,那手气——小侄回去跟家里兄弟学了半宿怎么掷出满堂红,可惜至今没学成。
湘云一笑:你这小猴儿,嘴倒是甜。又问,你来寻我,总不是来学掷骰子的罢?
史俭便从袖中摸出张帖子来,递上前,恭恭敬敬道:小侄在通州车站附近看上块薄地,想盖几间铺面赁给往来客商。
只是那地界儿归兵部管,小侄人微言轻,求国公爷递句话,匀出块地皮来。不成也没什么,小侄回去再想别的法子。
说着,又推过个礼盒,里头是两包沉水香。
湘云拿眼扫了一扫,只笑着睨他:你这小滑头——怎么不去找保龄侯?我听说户部这回也是分到了好差事的,你叔爷一句话,未必不顶用。偏来找我,绕这么大个弯儿?
史俭脸上微微一红,却不见慌乱,躬身道:姑母明鉴——小侄这点本事,也就只会干点盖房赁铺的粗活。
叔公那边经手的,都是清丈赋税、安置流民的大文章,小侄笨手笨脚,实在干不来,去了也是给叔爷添乱。倒是盖几间房、赁几间铺,小侄还能凑合着张罗张罗。
再说——他抬眼飞快地看了湘云一下,又低下头去,叔公那脾气,小侄去了,怕是一顿板子先挨上,话还没出口就赶出来了。姑母这里和气,小侄才敢来碰碰运气。
湘云听了,忍不住又笑出声来,心道这少年倒是会说话——捧了叔公、圆了自己,还顺带把她这儿说成了好说话的地方,半点没得罪人。
她也不推辞,伸手将那盒子接过来,顺手递给翠缕:你且回去候着罢。帖子我收了,成不成,可不敢打包票——若兰那脾气你也知道,我说的话他未必听。
史俭喜得眉开眼笑,又作了一揖:姑母肯替小侄递句话,小侄就感激不尽了。说罢,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
翠缕抿嘴笑道:姑娘,这史俭倒是会来事儿——捧叔老爷、圆自己、夸姑娘,一句话三头都照顾到了。难怪姑娘说这人有趣。
湘云摇头笑道:这小猴儿,嘴皮子比我还利索。罢了,若兰回来我跟他说一声——成不成另说,话我倒是愿意替他捎的。
正说着,外头报:武安侯夫人来了。
迎春已掀帘进来,穿着件藕荷色暗花缎新袄,手里捧着个手炉,笑吟吟道:云妹妹这是打发人呢?我来得不巧了。
湘云忙起身让座,命人上茶。迎春坐了,抿了口茶,温声道:我今儿来,也是为件烦心事。
紫英这几日,族里晚辈登门的就没断过——有求在铁站附近谋个脚夫头儿的,有求承包车站马厩草料的,还有个隔了两服的侄子,竟想求紫英在兵部替他谋个武库局的挂名差事。
紫英被缠得没法,前日回来直跟我叹气——
湘云了一声:敢情咱们两家这是成了香饽饽了——谁有事都往这儿凑。
迎春微微一笑,眉目间却带了些了然:紫英说,缙云郡王这几日待他比往常热络了些,朝房里遇见,总要拉着他多说两句闲话。
前儿还特意问起——京营里那些退下来的老兄弟,如今都安置得怎么样了。紫英回来跟我说,晏枢大人这是话里有话呢。
湘云挑了挑眉:你的意思是——
我的意思是,迎春放下茶盏,声音轻而笃定,上头有人递了话,下头的人自然就闻着味儿了。
至于谁递的、怎么递的——谁也不会明说。可你看这府门前的人,不就是最好的凭据么?
正说着,探春也到了。听她们说了史俭的事,探春冷笑一声:这算什么?
我那学堂里,有个丫头的哥哥在工部当差,前日托妹妹带话来,说车站附近的排水沟要重修,问能不能让家里人包了那段活计——说是按工给银,绝不偷工。
我听了直乐——连泥水匠的活儿都闻到味儿了。
湘云拍腿道:好嘛,合着这京里上上下下,都在这铁站旁边嗅出肉味来了!
探春却收了笑,沉吟道:你们说,这些人精明是精明,可若上头没个意思,兵部、工部那些老爷们,敢随便把地皮、差事往外放?
迎春轻声接道:所以才说——上头有人递了话呢。只是这话说到什么份上、底下人领会到什么程度,全在各人的造化。咱们做女眷的,不问,也不该问。
湘云闻言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再接茬。暖阁里一时静了。窗外风过檐铃,叮当几声。
正月初八·通州铁站
卯时刚过,第一班客车还没进站,站前广场上已经摆了十七八个摊子。
卖热茶汤的、赁铺盖的、代写家书的穷秀才,甚至有个瞎子蹲在墙根拉二胡——琴盒打开,里头已扔了七八枚铜钱。
卫若兰今早特意绕到铁站来,站在月台尽头,看着这幅景象,半晌没说话。
陪他来的京营副将陈彪低声道:大人,这还只是个开始。您看那边——
他手指方向,是铁站西侧一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空地。
篱笆上贴着张告示:官地招租,赁作商栈,三月为期,价高者得。
告示前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,有穿绸缎的、有穿短打的,还有个和尚也在人群里探头探脑。
卫若兰嘴角抽了抽:和尚也来凑热闹?
陈彪憋着笑:听说是从潭柘寺来的,想在这儿开个素斋铺子——铁站一响汽笛,往来客商少说几百号。素面一碗五文钱——不愁销路。
卫若兰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,忽然道:那块地——
回大人,那是工部划出来的试办区。第一批租出去的十二块,十块是商人拿的,两块是京营退下来的老兄弟合伙赁的——开了个军友客栈,就卖大碗茶和硬面饽饽,便宜管饱。
卫若兰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可当天下午,他就让亲兵去铁站西侧转了一圈,回来报说——那十二块地,已经有三块在转租了。
接手转租的正是前门大栅栏那几家老字号派来的掌柜,价格从一亩二两涨到了三两五。
正月初十·内阁值房
路怀瑾将一份拟好的上谕递给周文德,语气平淡:周尚书,陛下口谕——着礼部会同翰林院,主持编纂《江南靖乱实录》,由你总纂。十日内拿出凡例,报首辅审阅。
周文德双手接过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今年六十有三,在礼部尚书任上已有几年,还加了宣徽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