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乾清宫围炉定大计,江南路清丈毕全功(2 / 2)

修书这事,看似清贵,实则是一把双刃剑:书修好了,他是秉笔直书的良史;书修砸了,便是曲笔媚上的佞臣。

但他没得选。沈渐已死,许汾已亡,江西派在京中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塌。此刻若不接这碗饭,明日便可能连碗都砸了。

下官……领旨。他深深一揖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
路怀瑾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:文德,你好好办。陛下说了,书成之后,你门下那些翰林,该升的升,该补的补——朝廷,不会亏待做事的人。

周文德眼眶微热,低头应了声。

同日,刑部尚书严鹤云在签押房接到都察院转来的沈、许余党案卷。

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贾雨村亲笔批注的拟车裂三字,又翻了几页,看到后面密密麻麻的名单——其中竟有几个他齐楚党的同僚。

他沉默良久,提笔在几份名字上画了圈,又在一份上批了情有可原,请陛下圣裁八个字。放下笔时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
——他知道,这就是陛下的。甜头给到嘴边了,吃不吃,自己选。

正月十二·苏州

林桢的信使快马抵京。信上寥寥数语:

儿臣已交卸行营事务,不日启程返京。江南河道营、屯田卫已各就各位。

赵秉谦上月补报田亩又增四十亩,主动请辞乡饮大宾名号,臣已准其辞,另赐急公好义匾额。

沈渐长子沈烈,昨夜于常州被捕,押解进京途中。江南事,毕矣。

正月十五·上元节

养心殿内,林琰看着各地递来的贺表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
小张子悄步上前,低声道:皇爷,京报说——通州铁站西侧那片地,今日又新挂了七块匾。

里头有前门同仁堂的分号,还有个内联升的鞋铺。站前广场上,摆摊的已经排到第三排了。

林琰了一声,目光落在案上一封来自镇江行营的信上——那是林桢正月十二写的,只有寥寥数语,末尾一句:

江南事,毕矣。

窗外,一朵巨大的烟火炸开,将夜空映得通红。那红光透过窗棂,落在御案上那份清丈总册上,落在一百一十七万亩几个字上,也落在那些被朱砂圈点的名字上。

江南·正月

此时的江南,腊月的雪虽未全消,春潮却已暗涌。

运河两岸的柳枝上还挂着冰凌,可沿河的集市却比往年热闹了不止三分。

年轻人的欢喜最直白。清丈之后,那些被士绅霸占、却要他们替交赋税的田亩一笔笔划清了归属。

更关键的是,朝廷这次不只是把田亩账算清了——真正被拔除的,是士绅寄生于土地之上的那套权力结构。

从前,里长、乡约、士绅层层叠叠,像藤蔓一样缠在田地上,百姓交的税养的不是朝廷,是这些中间人的私库。

清丈之后,田籍直隶于县,赋税径缴藩库,中间再无截留之手。

打掉一批士绅不难,难的是不让新的人再长出来——现在,这条藤蔓的根,连着土一起被翻了。

镇上铁匠老刘家的二小子,今年二十二,往年开春便要被里长催着去士绅家做短工抵税,工钱拿不到几个,还得倒贴饭食。

今年不同了——他站在新立的江南河道营招工告示前,攥着刚领到的腰牌,手心都是汗。

每月二钱银子,管两顿饭,干的是挖泥、修堤的力气活,可比给士绅做牛马强百倍。

这活儿不是朝廷摊派下来的徭役——是河道营出钱雇的。他转头冲同村的伙伴咧嘴一笑:这银子,是朝廷给的!

徭役这件事,朝廷如今换了个做法。从前百姓被强征去修河、筑路、运粮,不去就得交免役钱,交了钱还是被层层盘剥。

现在朝廷明文规定:凡兴工动众之事,一律由朝廷拨款雇人,不再强制百姓亲身服役。

原先百姓交的那笔雇人代役的钱,也定了逐年递减的指标——第一年减三成,第二年减五成,第三年减七成,第四年减九成,第五年全部免除。

五年之内,徭役从百姓头上彻底摘掉。二小子这样的年轻人,再也不用担心开春被拉去白干活了。

更让他心头踏实的是——每季末,凡正常纳税的百姓,可凭良民帖到县衙领生存银一两。

一两银子,够买三十斤糙米,或七十多斤猪肉,或一家三口小半年的灯油盐醋。

二小子领到第一两银子那天,攥着那块沉甸甸的银锞子,在县衙门口愣了半晌,忽然红了眼眶,冲着京师方向地磕了个头。

中年汉子王德发领到那二两定金的第二天,又去铁站西侧转了一圈,发现那山西李掌柜的竹竿已经插到了第三排——三年前这地八钱都没人要。

如今赁出去的十二块,转手就涨到三两五,接手的还是前门大栅栏那几家老字号。

他心里一紧,回去又翻出二两银子,托人连夜送到县衙预占金的匣子里。

他媳妇笑他:你这是中了邪了?他摇头:不是中邪。是这辈子头一回觉得——银子花出去,能长回来。

七十岁的陈老汉住在苏州城外十里铺,无儿无女,原先靠给沈家看坟山换口薄粥喝。

沈家倒了之后,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该扔在乱葬岗了。

没想到清丈田亩时,靖安署的番子挨家挨户登记,把他也记上了。

开春头一个月,里长领着人敲开他的破柴门,递来一块木牌——七十以上老人,每月初一可到保甲所领肉一斤、米三升,冬日另加炭五斤。

陈老汉捧着那条绳子串好的肉——是五花,肥瘦相间——手抖得差点把肉掉地上。

他一辈子没正经吃过几回肉,上一次还是四十年前他爹死时,族里分了一小块祭肉。

他颤巍巍地切了薄薄一片,在锅里稍稍煎了煎,那点荤油香气飘出破柴门,隔壁同样七十出头的李婆婆拄着拐杖就过来了。

李婆婆闻着味儿,眼眶就红了:老陈头,你这是……

朝廷给的。陈老汉把煎好的肉夹了一片给她,你也去领吧,保甲所说,七十以上的,人人有份。

李婆婆咬了一小口,嚼了很久,忽然笑了,露出没剩几颗的牙:甜。比蜜还甜。

正月十八·苏州阊门外

绸缎庄掌柜王德发吃罢那尾鲈鱼没过几天,就发现城西那片荒了十几年的废地忽然有人来量了。

两个穿青色号衣的工部书吏带着个胖胖的山西商人,在田埂上比比划划。

那山西李掌柜指着远处铁站方向说:这条道直着修到门口,两边各留三十丈——这三十丈里头,我全要了。

王德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当晚翻出枕头底下的十二两碎银,拉上隔壁开米行的老周和街角修鞋的孙瘸子,三人凑了二十两找到李掌柜:李老板,我们仨合伙,你帮着搭个手,也给我们占两亩?

李掌柜斜眼看他:你们?绸缎、米行、修鞋——凑一块儿能干嘛?

王德发咬咬牙:开客栈。铁站一通,南来北往的人落脚住哪儿?吃啥?修鞋的就在大堂摆个摊——一条龙。

李掌柜愣了愣,忽然哈哈大笑,拍了拍王德发的肩:行。你们这叫——各显神通。

正月二十·常州府署后衙

常州知府赵秉谦面前摊着三份帖子。堂弟想开木器行,内侄想开饭馆,连门房老钱都想辞差去铁站摆摊卖零嘴。

夫人从屏风后转出来,轻声道:老爷,这三件事——

三件事,说的是一件事。赵秉谦苦笑,铁路通了,地皮活了,全常州的人眼睛都盯着那几块地。

他们未必真懂什么通商区官定租例,可他们闻着味儿了。

就像那年运河决口,水退了之后,滩涂上的泥最肥,种什么都长。现在那片地,就是滩涂。

他提笔在每份帖子上批了同一行字:各自谋生,勿涉公门。

正月廿三·镇江行营旧址

林桢临行前最后巡视营地,曹安于指着铁轨旁一排草棚说:殿下,县里还没正式划区,这些人就先占上了。

卖热粥的、修车轱辘的、赁铺盖的,还有个老妇人在棚前支了口锅,卖铁站烧饼,五文钱一个,芝麻撒得比饼面还多。

林桢驻足看了许久,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住,忽然道:传个话给赵秉谦——铁站周边三里内,凡已自发形成的集市,暂不动。等县里划区之后,优先让这些先来的人抽签承租。
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这块地。

正月廿六·苏州府城·沈家旧宅,沈家抄没之后,那座三进大宅一直空着。

这几日苏州知府带着工部匠人进进出出,把两排厢房打通改成,后头花园修成客商休憩所。——地是官家的,但承包出去由民间自行经营,官府不插手铺面怎么开、怎么定价,赚赔全凭本事。

开张那天,门口挂出新匾:姑苏第一栈。掌柜的不是别人——正是原先沈家的外管家老胡。

他换了身青布直裰,腰别算盘站在门口迎客。有人认出他来,悄悄问:胡管家——哦不,胡掌柜,你这……

老胡笑得满脸褶子:沈家倒了,我总得找口饭吃。知府大人说招掌柜,我干了三十年管家,管个客栈还不是手到自来?

再说——他冲铁站方向努努嘴,那边一响汽笛,我这门口就排长队。这买卖,比给沈家管账强。

二月初二·龙抬头

《京华日报·江南版》——市井闻见栏:

苏州阊门外,新设通商场一处。其地原系荒田,朝廷清丈后收归县有,今尽数承包与民间商户,任其自由营建、自行定价、盈亏自负。

内有客栈三、饭铺五、货栈十二,皆系民间集资、各自经营。

开张首日,客似云来。有山西客商掷银百两,包下客栈上房一月,笑谓同伴曰:此间距铁站百步之遥,来日商路一通,此屋值千金矣。——报社采风员按:千金与否未可知,然百两之包月费,已抵寻常百姓半年之粮。商贾逐利,古今一也。

报纸送到京师,湘云翻到这一版,念给迎春和探春听。

念完,她把报纸放下,轻声道:你们听出来没有——值千金这三个字,才是真正的好戏。

探春微微一笑:铁站一通,地皮翻了身。从前靠田地收租的,现在眼睛都盯到铁轨旁边去了。

迎春温声接道:尽数承包、自由贸易八个字——才是要紧处。

地是官家的,租给商人,怎么建、怎么定价、赚赔各凭本事,官府一概不掺和。谁看得准风向、谁手脚快,谁才能在这块地上淘到金。

湘云地一拍桌子:所以上头那位——这碗汤,调得真叫一个妙。甜的给百姓,香的给商人,自己端着锅——谁也离不开这口锅。

窗外,一朵巨大的烟火炸开,将夜空映得通红。

远处通州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汽笛,呜——呜——像一头巨兽在夜色中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

明日,太子林桢便要启程返京了。

林琰轻声道:告诉桢儿——京里这锅汤,朕已经替他调好味了。他回来,只管喝。

而那个趟过江南百年淤泥、翻出第一垄春土的年轻人,此刻正策马在返京的官道上。

身后是烟波浩渺的太湖,面前是万家灯火的京师——和那座已经先跑了半年的通州铁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