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素斋难尽兄妹心事,公案终彰朝廷法度(1 / 2)

长公主府,午后,林琰没多留。

说是用素斋,其实桌上摆的哪里是什么清汤寡水——火腿鲜笋汤炖得奶白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珠,笋尖切得寸许长,入口脆嫩,是地道的江南味;

糟鹅掌码得齐整,糟卤浸透了骨缝,咬下去满口酒香。另有一碟松瓤鹅油卷,一笼藕粉桂花糖糕,都是甜咸适口的点心。

这些菜,紫鹃和雪雁带人在灶下忙了一上午。

雪雁是当年从扬州随黛玉进京的旧人,手最巧,那火腿鲜笋汤的方子便是她按着扬州老家的法子调的。

黛玉倒是也下了厨——她自小不擅庖厨之事,针线女红尚且要强撑着做,何况灶上烟火?

不过她今日倒是亲手做了两样点心:一碟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蒸的米糕,一碟自己配了玫瑰卤子渍的山药,倒也清爽精致,摆盘时还特意用了汝窑的小碟子,算是尽了她这个做妹妹的一份心。

林琰用筷子夹了一块米糕,抬眼看她,嘴角微动:你做的?

黛玉垂着眼,淡淡道:我做的。你要是不吃,就搁着。

林琰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将那块米糕慢慢吃了。又喝了两口汤,搁下匙子,说了句:还是这个味。声音低,像是自言自语。

他放下筷子,环顾了一圈这间花厅。厅内陈设不算极奢——紫檀嵌理石的圆桌,墙上挂一幅米南宫的山水,案上一尊宣德铜炉里焚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。

可不知怎的,明明是素净的底子,偏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端严来,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底下,沉甸甸的,连空气都比别处凝滞三分。

林琰忽然开口:妹妹,你猜——为什么你的长公主府,虽说不上金碧辉煌,可自有一股庄严肃穆、宛如仙苑的气象?

门口列戟,甲士森然,所过之处连鸟雀都不敢多叫两声——是为了什么?

黛玉正端着茶盏要抿一口,闻言手顿了顿。

她没接话,先抬眼看了看他。林琰今日穿一件湖蓝四团龙补交领直身,腰束金镶玉带,看着依旧挺拔,眉目间那股征战半生磨出来的锐气也还在。

可她是谁?她是打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胞妹。

她看见的是他眼下那两抹青影,是鬓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根白丝,是方才握着那柄和田玉如意时——指节微微泛白,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才能稳稳端住。

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:哥哥,你先告诉我——你今日出行的仪仗,为什么不能缩减?

林琰看着她,没答。

黛玉又道:你从前在军中,三五百骑便敢深入敌阵,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些排场?如今坐了天下,反倒一步都离不开銮驾亲卫了?

厅里静了一瞬。窗外有风过,吹得檐下铁马叮当响了几声。

林琰终于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,像是倦极了的人勉强扯了扯嘴角:你还是这样,不答反问。

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。

黛玉的声音平平静静,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水,你若肯答,早就说了。你不肯答,我便不问了。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握如意的那只手上,又移开:你只要记得——你是我哥哥。别的,我不管。

林琰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出手,像是要揉一揉她的发顶,手抬到半途却又收了回去,只道:你身子比从前好多了。

托哥哥的福。

黛玉微微偏了偏头,避开了那只手落下的方向,语气里带了一点她从前惯有的、淡淡的疏冷,太医说是还是南边的水土养人,加上这些年没再熬那些没用的药,反倒一天天结实起来了。

这话里有刺。林琰听出来了,也不恼,只道:结实就好。你多保重自己。

他起身,撂下那柄如意,整了整衣袖。

黛玉送他到垂花门。三月的风还带着些凉意,吹得她月白绫袄的衣角轻轻晃。

那顶明黄软轿从游廊底下抬出来,转出胡同口,拐过街角,渐渐看不见了。

黛玉站在垂花门口,没动。

紫鹃跟在身后,小声道:公主,皇爷今儿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些。

好些?

黛玉轻笑了一声,笑意里没什么温度,他是见了我,才撑着那口气。你没看见他握如意的那只手——骨节都泛白了。

那是旧伤,漠北的寒风灌进去过,如今一到阴天就犯疼。他今日来之前,怕是又发作过。

雪雁从耳房端了茶出来,听见这话,忍不住道:公主,皇爷到底是一国之君,底下能人异士多的是,何至于事事都亲力亲为到这个地步?

再说了,方才皇爷问的那话——什么列戟甲士的,不就是疼公主、给公主撑腰么?

黛玉接过茶盏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半晌才道:正因为他是一国之君,底下的人就未必都是他的人。如今还能压住,是因为他还能压——可人不是铁打的。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。三月初三,梅花早谢了,枝头光秃秃的,只剩几片新叶才冒出尖来。

刀用久了会钝,她轻声说,最怕的是用的人还以为它快。

雪雁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,转头去看紫鹃。

紫鹃抿了抿嘴,低声道:雪雁,姑娘的意思你还不明白?

皇爷方才问的那些——仪仗不能减、门口列戟甲士不能撤——都是一回事。这不是宠不宠的问题,是……

她没说完,看了黛玉一眼,住了口。

黛玉倒没拦她,只是端着茶盏,望着那株老梅出神。

——哥哥问她,府里为什么列戟森严、宛如仙苑。她没有答。可她心里何尝不明白?

那不是恩宠。那是一道墙。墙里头是她,墙外头是刀光剑影、朝堂暗涌。

哥哥用这些列戟、这些甲士、这份宛如仙苑的庄严肃穆,替她隔出了一方天地——让她不必去看那些腌臜事,不必去想那些诛心话。

可这道墙,是拿什么垒起来的?是哥哥的威望,是哥哥的刀,是哥哥一天天熬出来的身子。

他今年四十八了。过了壮年最盛的时节,那些征战岁月里落下的暗伤——辽东漠北的寒、连轴转的军务熬出来的心血——如今都开始一点点往外翻。

他握如意时指节泛白,那是旧伤;他近来气色时好时坏,那是心力;

他出行仪仗一日比一日重,那不是排场,是示人以强——是告诉所有人:朕还在,朕的刀还快,朕的妹妹,谁也动不得。

雪雁在旁边收拾碗碟,小声嘀咕:早知道皇爷吃不了几口,那火腿鲜笋汤我就不炖那么久了……

紫鹃嗔道:你这丫头,说什么呢。皇爷能吃一口,就是给咱们公主面子。

什么面子不面子的,雪雁嘟囔,我是心疼那汤。扬州老家炖这个,要吊六个时辰的高汤,我天不亮就起来忙活——

黛玉听着她们两个拌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浅,像三月枝头将开未开的一线花苞。

行了,她放下茶盏,起身往里走,汤凉了,你们分了吧。别糟蹋了雪雁的心意。

雪雁眼睛一亮:公主说的是!紫鹃姐姐,你喝汤,我吃那碟糟鹅掌——

想得美,那鹅掌是我糟的。

你糟的怎么了,姑娘方才还夸味道好呢——

两个丫鬟一路拌着嘴跟了进去,声音渐渐远了。

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檐下铁马又响了几声,风比刚才大了些。

黛玉走到窗前,望着胡同口的方向——那里早已空空荡荡,连轿子拐弯时扬起的浮尘都落定了。

她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层。

然后她转过身,对跟进来的紫鹃说:去把那方旧砚台找出来。我给哥哥写封信。

公主要写什么?

黛玉没答。她走到书案前坐下,指尖抚过案上那方林琰当年从漠北带回来的端砚——石质粗粝,边角还有一道磕痕,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的。

没什么。她轻声说,就是告诉他——汤很好喝。

窗外老梅不语,三月的风穿过空枝,什么也没带走。

同一日,顺天府大堂的气氛却与长公主府截然不同。

堂外戒备森严,京师巡检司的巡检与顺天府的捕快分列两厢,刀出鞘三分,却不是对着犯人——是对着堂下那些探头探脑的看客。

这案子太烫手了:掌管靖安署缇骑的指挥佥事刘瑞尸骨未寒,妻子通奸事发、私生子冒充嫡子、靖安署试图以内部军法处置捂盖子——桩桩件件,件件都能要人命。

堂上,三法司主审官端坐:刑部尚书严鹤云居中,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列左,大理寺卿陈以勤列右。

三人面色都沉得像锅底——谁都知道,这案子判轻了,天下人会骂法度不公;

判重了,靖安署那边又不好交代。偏偏陛下还派了宣徽院参议贾蔷来旁听——这意思再明白不过:陛下要盯着你们怎么判。

贾蔷坐在旁听席上,穿一身秋香色补服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
他想起自己那天受命前来旁听的事。今日这场会审,便是看这把刀到底还利不利。

带犯妇柳氏!

柳氏被两名女差押上堂来,铁链拖地,哗啦作响。

她头发散乱,脸色灰败,可腰杆还挺着——十六年诰命夫人的架子,到这时候还没散干净。

刑部尚书严鹤云翻开案卷,声音平板如诵经:柳氏,顺天府初审定你与柳明谦通奸,产下私生子,伪称嫡出,意图待刘继祖袭职后暗度陈仓。你可认罪?

柳氏抬头,目光扫过堂上三法司,最后落在贾蔷身上——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不甘,又像是嘲弄。她缓缓开口:

妾身认通奸之罪。不认冒封之罪。

堂上一静。

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皱眉:你房中搜出亲笔信,内有吾儿虽幼,终是刘家血脉,待其袭职稳固,再图长远之语,这还不是冒封?

柳氏忽然笑了,笑得凄厉:那是我一时糊涂写的戏言!继祖今年才八岁,懂什么袭职?

等他十六岁,我一个四十岁的妇人,早就入土了!我何曾想过让他以私充公?我只是——

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只是想让我儿子有个名分。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不能让他一辈子做野种。

她忽然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的一声:可通奸是实,产私生子是实。

柳氏愿领任何刑罚——只求大人明察:我从未教过继祖冒充刘瑞之子去袭职。他若真去了,那是刘家的事,不是我的事!

堂下一片低哗。

大理寺卿陈以勤提笔记录,笔尖顿了顿——这女人,竟是在把的锅往刘家头上推。

传证人。

第一个上来的是刘瑞的弟媳——刘二爷的浑家赵氏。

赵氏年近三十,一身半旧青缎褙子,面容白净,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干练。她走上堂来,不慌不忙,先向三法司行了一礼,方才开口。

民妇赵氏,是刘瑞胞弟刘珩之妻。这桩丑事,头一个撞破的便是我。

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去年腊月初八,刘家祭祖。大老爷不在家,照例由我替大老爷供上一炷香。

我带着丫鬟去后院佛堂,路过花园假山时,听见假山洞里有动静——起初只当是野猫,凑近一瞧,竟是柳氏与那柳秀才搂在一处,衣衫不整,正做那苟且之事。

堂下一片哗然。

赵氏面不改色,继续道:我当时没敢声张,只悄悄退了回来。可这等腌臜事,我一个妇道人家,心里哪能搁得住?

当夜我便告诉了我家二老爷。二老爷听了,又惊又怒,可他说:嫂子的事,我做兄弟的如何管得?传出去刘家颜面何存?

她冷笑了一声,那笑里带着几分讥诮:二老爷不敢管,我可不能装糊涂。

今日不管,明日继祖袭了职,到那时东窗事发,刘家满门都得跟着陪葬——我可不愿拿我一双儿女的命替别人填坑。

我便说:你不管,我去找母亲。这刘家上下,总得有人拿个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