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素斋难尽兄妹心事,公案终彰朝廷法度(2 / 2)

我连夜去见婆母王氏。婆母听了,二话没说,当即命人暗中查访——查了月余,才查出这柳秀才竟是柳家的养子,三年前搬来京中,便一直与柳氏私通不断。

继祖那孩子,眉眼与柳秀才有七八分相似,与大老爷毫无相似之处——大老爷眉骨高、眼细长,继祖圆眼阔额,邻里皆知,以前只道孩子像柳氏,我们也没察觉。

大老爷生前常年在外,归家不过三四次,每次不过旬日——继祖生于大老爷最后一次归家后十个月,算日子便知蹊跷。

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双手呈上:这是婆母命人暗中记下的柳氏行踪。三更翻墙、夜半私会,前后七次,皆有家丁见证。

贾蔷在旁听席上微微动容。这赵氏——是个有胆有识的,撞破丑事不声张,告诉丈夫被推诿,转头就去找婆婆拿主意。

而那刘老夫人更狠,二话不说就查——这刘家,从上到下,竟没有一个糊涂人。

贾雨村翻看那本薄册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传接生婆孙氏。

一个干瘦的老妇人颤巍巍走上堂来,扑通跪在公堂上:小、小妇人是当年给柳氏接生的……

据实说。

那孩子……那孩子生下来时,头发卷曲,肤色偏深——刘指挥一头直发、皮肤白净,邻里皆知。

小人当时就觉得不对,可柳氏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,让小人说孩子像爹……小人贪财,就、就照说了……

堂下又是一阵低哗。

传柳氏贴身丫鬟留珠。

一个二十来岁的丫鬟跪在公堂上,浑身发抖:奴婢……奴婢见过柳氏夜间在花园假山后与人私会……那人、那人就是柳秀才……奴婢不敢说,怕、怕柳氏打死奴婢……

一个接一个。证人像剥洋葱一样,把柳氏的罪一层层撕开。

贾蔷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黛玉说的那句话——最怕的是用的人还以为它快。

可今日这堂上,刀并不钝。钝的是那些想把这案子了事的人。

而真正让刀锋重新亮出来的,恰恰是刘老夫人这个的人——她以最决绝的方式,把家丑捅到了明面上。

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。

这个名字一出来,堂上气氛骤然变了。

孟星魁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脸上有一道刀疤——那是年轻时跟着先帝当差,护驾时留下的。

他是皇帝的家仆出身,一直就分管情报工作,一路爬到靖安署左令,掌一署之权。他走上堂来,只拱手行礼。

靖安署左令孟星魁,参见三位上官。

贾雨村面无表情:孟左令,贵署此前呈报此案,称刘佥事新丧,幼子袭职,若张扬出去,靖安署脸面何存,意欲以军法内裁——可有此事?

孟星魁脸色涨红,额头上的刀疤突突直跳。他咬了咬牙,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:本官知罪。

当时只想着刘佥事管皇庄军务,恐牵动内务,若张扬出去,陛

本官一会儿自会去陛下处,认领处分。只求三位上官——将此案依法而断,莫让本官的糊涂,坏了天下的法。

堂上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
严鹤云与陈以勤对视一眼。两人心里都清楚:孟星魁与其说是认错,不如说是表态——他认了,靖安署就认了;他不认,这案子就永远扯不清。

而一个皇帝的家仆出身、掌着最锋利刀把子的人,当堂跪在公堂上认错——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

三法司议拟。退堂合议时,三位主审官在签押房里争论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严鹤云主张从严:柳氏通奸,按《大楚律》当杖九十、徒三年半。然其以私生子冒充嫡子,意图窃冒世职——虽未成行,然血脉已伪、根基已乱,当比照律加重。

臣议:柳氏斩立决,柳明谦斩立决。刘继祖褫夺袭职,发配边卫充军。刘老夫人首告有功,应予旌表。

陈以勤却有些犹豫:柳氏情有可原——丈夫常年不在,十六年守活寡,也是可怜人。

律法虽严,教化宜宽。臣以为,柳氏可判斩监候,留一线生机;柳明谦流三千里。

刘继祖年幼无知,不宜发配,可交由刘家另行抚养,袭职之事另行定夺。

贾雨村摇头:陈公此言差矣。此案关键不在通奸,在冒封。军功世职乃将士浴血所得,若容私门窃据,边关谁还肯卖命?

靖安署若连这点都看不清,捂盖子捂到连法度都不要——那才是真正误国。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今日若因情有可原而宽贷,天下豪门勋贵皆会效仿——到那时,军功世职尽归私门,陛下的刀就真的钝了。
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敲在签押房里。

严鹤云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贾总宪所言极是。

柳氏斩首已是极刑,然其罪不止于冒封——其通奸之肆无忌惮、其私产子之蓄谋已久、其以掩饰之狡诈,皆当从重。

臣议:柳氏凌迟处死,柳明谦斩立决——此二条不可动摇。至于刘继祖……

三人又议了半晌,最终定拟:

柳氏,依《大楚律·刑律·犯奸》奸夫奸妇各杖九十之本律,并合条——凌迟处死。柳明谦,斩立决。

刘继祖,实非刘瑞血脉,冒封之根已种,褫夺袭职。

然其年仅八岁,懵懂无知,不宜发配为奴——改判由刘瑞之侄承袭指挥佥事世职。刘继祖归宗柳家,随柳明谦妻室抚养。

刘老夫人王氏,首告有功、护家护法,赐旌表牌坊一座,赏银百两,并特旨褒奖——以彰勇于揭奸、不庇家丑之美。

靖安署涉事堂官,护短瞒上,降五级调用,发配皇庄效力。

左令孟星魁,虽已自陈检讨,然身为署令,失察之罪难逃,着降三级留任,戴罪立功。

拟稿写成,三人联名画押,呈送御前。

当日·养心殿东暖阁——御批。

林琰看完三法司的拟判,眉头微皱。严鹤云的拟稿,整体方向是对的——可他对柳氏的量刑,还是稍了。

凌迟已是极刑,可林琰觉得,这还不够。

对柳氏而言,真正要命的不是凌迟——是让她在死前把那张嘴里的狂言当众吐干净。

他提笔,在拟稿上朱批:

柳氏凌迟,着即处决,不得缓刑。柳明谦斩立决,秋后问斩。

朕览三法司拟议,于柳氏之罪,犹有情有可原之论。此论大谬!

国家名器,军功世职,乃将士浴血所得,岂容私门以奸生子窃据?

今日若以守活寡三字宽贷柳氏,则天下军妇皆可得宽——到那时,边关将士浴血沙场,回头一看,自家爵位已被妻子与奸夫暗度陈仓,谁复愿为国效力?

法者,国之权衡也。情不可废,然情不可僭法。

柳氏之悲,在其自身——嫁一武人,聚少离多,此乃军妇之命,非其违法之由。若因命苦而纵奸,则法度为虚器矣。

刘老夫人王氏,深明大义,不庇家丑,首告护法,实乃天下妇人之表率。

着礼部旌表其门,赐贞毅护法匾额,岁给廪米十石,终其身。

天下有司,当以此为范,广为宣谕——使天下人知:朝廷护忠义、惩奸邪,绝不含糊。

刘瑞之侄承袭世职,甚合朕意。军功不可废,血统不可伪。朕以此案昭告天下:凡为国效力者,朝廷必不负之——尔等妻子若守节护家,朝廷褒之;

尔等妻子若通奸窃位,朝廷诛之。赏罚分明,方能使将士无后顾之忧。

靖安署左令孟星魁,蒙朕拔擢,不思报效,反以废法。

其检讨虽切,然罪已铸成——此案牵涉靖安署内部执法之弊,朕当亲审,不假手三法司。

着孟星魁即刻入宫奏对,朕要亲口问他:刀握在你手里,你是要护法,还是要护短?

靖安署涉事堂官,悉数降调。沈砚所请选调干员事,准。着吏部、兵部速办。

写罢,他搁下笔,唤来小张子:传旨——靖安署左令孟星魁,即刻进宫见驾。

当日申时·养心殿。孟星魁跪在御前,罪臣……孟星魁,叩见陛下。

林琰没让他起来,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。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

孟星魁,你跟了朕几年了?

回陛下……三十五年。

三十五年。林琰缓缓重复,从家丁到靖安署左令,你走过的每一步,都是朕准的。

朕给你这把刀,是让你斩不法之徒的——不是让你替不法之徒捂盖子的。

孟星魁额头抵地,声音发颤:罪臣知罪……罪臣当时只想着刘佥事管皇庄缇骑,牵动内务,若张扬出去,陛

面上不好看?林琰忽然笑了,笑声冷得像冰,孟星魁,你错了。

真正让朕面上不好看的,不是刘瑞家的丑事——是朕的靖安署左令,宁可把丑事捂在暗处烂掉,也不敢让它见光。你以为你是在护朕?你是在害朕!

他猛地一拍御案:你若真忠心,就该在第一时间把这案子捅到三法司去——让天下人看看,朕的刀不护短!可你呢?你想!你想让法度在你手里拐个弯!

孟星魁浑身发抖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:罪臣该死!罪臣该死!

林琰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
朕不杀你。杀你容易,可靖安署还得有人管。朕要你活着——活着看这把刀怎么磨。朕要你亲眼看着柳氏被凌迟,亲眼看着刘继祖被褫夺袭职。

对了,你的老搭档沈炼的族侄沈砚带着新选调的干员来了,可以替你分摊一些工作。

他从案上拿起那份检讨,扔到孟星魁面前:你的检讨,朕看了。字写得好,认错认得也快——可朕要的不是你认错,是靖安署从此以后,再没有一个人敢说军法内裁二字。

臣……领旨谢恩。

下去吧。明日午门,朕要你带着靖安署全体堂官,听宣。

宣徽院,贾蔷回到书房,提笔写了一份参议札记,呈送路首辅。札记末尾,他写了这样一段话:

臣旁听三法司会审,见刘老夫人当庭首告,历数儿媳罪状,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——其心不可谓不痛,其行不可谓不勇。

而最先撞破此事的,乃刘瑞弟妇赵氏——其人不畏家丑外扬,先告丈夫、后告公婆,终使此案得见天日,亦可谓有胆有识。

又见接生婆、丫鬟等微贱之人,皆敢上堂指证,无所畏惧——此乃法度清明之象也。

靖安署左令孟星魁,其之念,险些毁法——幸而陛下亲审亲责,不假手于人,方使此案终归正道。

今陛下朱批,旌表刘老夫人、严惩柳氏、世职归刘瑞之侄——三策并举,法度已彰。

臣观之,将士当知朝廷不负孤寡,军妇当知守节方得褒荣。此案之后,靖安署的刀,大约能重新利三分。

写罢,他放下笔,推开窗户。

春夜的风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香气。远处,靖安署的灯笼在夜色中隐隐约约,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。贾蔷忽然觉得,那双眼睛,似乎比前几日亮了一些。

菜市口那日,围观者数千。柳氏被绑在桩上,浑身是血,头发黏在脸上。监斩官照例问可有遗言。

她忽然咧嘴笑了,嘴唇干裂,笑里没有悔恨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痛快。

她嘶声喊了句什么,声音被风撕碎,没人听清——也不必听清。

剐刀落下的时候,人群炸开了锅,唾骂的、叹息的、沉默的,各自散去。

刘老夫人没有来。她在家门口接了礼部送来的贞毅护法匾额,亲手挂在正堂上方。然后她把刘瑞的灵牌擦了又擦,摆在匾额

瑞儿,她对着灵牌轻声说,娘给你保住了这个家。

窗外春阳照进来,贞毅护法四个鎏金大字闪闪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