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章 运奇谋暗许通商利,定南疆密谋捕奴条(1 / 2)

钟粹宫东暖阁内,烛火已换了第三遍。

林桢将布防图摊在案上,指尖沿着安南—东吁边境一线,缓缓划过。

忽地抬眼看向窗外——只见西苑那片石榴树,在秋夜里黑黝黝的,果子早该收完了。

他略站住了一站,便收回目光,不再去想。

方才朝会散后,他便留了詹事府两位属官下来。有些事,他要在出师之前,把后手也摆布好。

曹安于、卫进策二人一前一后进来,行了礼,在书案两旁站定。

曹安于三十六七岁年纪,面白微须,一双眼睛总带着笑意——却不是温厚的笑,倒像是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格、恰好对上的那种笑。

卫进策却与他不同。三十二岁,清瘦,腰背挺直,脸上常年挂着一种此事恐有不妥的神气。

曹卿,林桢抬眼看他,方才朝会上,孤只说了出兵。但出兵之后——你可有善后的章程?

曹安于眼睛一亮,上前半步道:殿下,臣正要奏此事。东吁内乱已久,莽白篡位,国内人心离散。

若天朝大军一到,阿瓦城必破,莽白授首——此乃天赐良机。臣以为,当趁势征调汉民三十万,迁入缅甸腹地,彻底将其郡县化。

暖阁里静了一息。

卫进策的眉头,登时便皱了起来。他先瞥了一眼林桢,见太子神色未动,便斟酌着开口道:殿下……臣以为此事恐难落实。效仿十年前陛下的移民策,那是因天灾人祸连年,百姓拼命逃离家园,才有那般规模。

如今天下大定,百姓安居乐业,斗米才二十文,斤肉六七文,在家有活路、有盼头,谁肯抛家舍业,迁去那瘴疠蛮荒之地?

曹安于转头看他,那笑意里便带了几分你又来了的意味,笑道:卫兄这话,是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十年前移民,靠的是——百姓逃命,朝廷顺势引导。

今日移民实边,靠的是。前门大街的周老板一日卖豆腐五六百文,寒门书生花八十文买一本《庄子注》——如今这世道,百姓不是不肯动,是没给够他们动的理由。

他转向林桢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笃定:如此天赐良机——灭国之功拿到手,殿下的储位便更难撼动。这是一层。

另一层:各承宣布政使司总归有贫困潦倒者。湖广、河南、山东,哪处没有些无地可耕、无活可做的闲人?

只要许以重利——田百亩、免税三年、路费官给、到地头配耕牛农具——他们何尝不肯去?路上吃些苦头,到了地方便是自己的天。好生安抚,足够了。

卫进策摇头道:曹詹事,历次移民,皆以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为主。这是规矩——移民到了新地,要屯田、要守土,若是良民,安分守己,方可扎根。

若以逸民充数,这些人本就心有怨怼,到了化外之地,天高皇帝远,万一聚众生事,反成边患。这可不是小事。

事急从权。曹安于只说了四个字,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石子投进深潭。

卫詹事,你算一算——三十万人,全要良家子弟,各布政司凑得齐么?

湖广去岁刚移了一批去安南屯田,河南、山东的壮丁这两年也被铁路、矿务吸走不少。良民凑不够,难道就不迁了?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像是给药方加最后一味药:实在还有缺额——赘婿、罪犯,强征一批,绝对足够。这些人到了缅甸,有田有牛,反而比在内地活得有盼头。

你给他们一条活路,他们便是你的兵、你的民。你若不给他们这条活路,他们才真会生事。

卫进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林桢却开口了。

曹卿说得对。

林桢的声音不高,却落了板,三十万——孤就要这个数。良民为主,罪犯为辅,比例你拿捏。

银钱、耕牛若不够,孤许你一些特权——只要不违大楚根本律法,具体章程你来拟,报孤审批。

曹安于的眼睛倏然一亮。那亮光不是得意的亮,倒像是猎人看见猎物,终于走进射程的亮。

臣——遵旨。他躬身,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,此事交与臣,臣必办妥。

卫进策站在一旁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再开口。他看得出来——太子已经定了。再争,只会惹嫌。

宫道夜话

两人退出东暖阁,走在宫道上。秋夜的风凉了些,吹得宫灯摇晃。

卫进策沉默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低声道:曹兄——仓促得计,银钱耕牛,短期哪能凑得齐三十万人的份?

便是户部把备赈银全拨过来,也填不满这个窟窿。更何况还有路上的粮草、到地头的屋舍——此事难度太大,你……

曹安于脚步不停,嘴角那抹笑又浮了上来。

他侧过头,看了卫进策一眼,压低声音道:贤弟,你跟着殿下这些年,还看不透一件事?银钱耕牛不够——就许移民捕奴,再加银钱,足矣。

卫进策猛地停住脚步。

捕奴?!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震惊,曹兄——捕奴可是违反律令的!

自前朝太祖及本朝立国便禁民间私蓄奴婢,更遑论!此事若传出去,御史台上那些言官能连上十七道弹章!你——

曹安于不慌不忙,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——那是詹事府文书房的钥匙,他随手转了两圈,像转算盘珠子一样轻松。

不会。他说。

卫进策一愣,道:你是说——若御史质问起来,以缅甸百姓非大楚子民,不在律令禁奴之列为由搪塞?

曹安于笑了。那笑里有一种棋手看穿了棋盘之外的从容。

不止。他收了笑,声音压得更低,良民纵是缅甸人,自然不可为奴——这话不假。

可你想想:莽白既败,东吁境内必然大乱。乱世之中,必有附逆者、必有抗拒天兵者、必有劫掠为匪者。这些人——算不算?

卫进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他不是笨人——曹安于一句话,便把整个逻辑链条搭起来了:

天朝出兵,缅甸人抵抗的,便是抗拒天兵——罪人。依附莽白的,便是——罪人。趁乱劫掠的,便是——罪人。

罪人,便可籍没为奴。而籍没为奴的执法权,在军前,在随军文官手里——也就是在曹安于自己手里。

……此事,卫进策的声音有些干涩,我们做下即可。万不可告知殿下。问罪起来,我等担下干系即可。

曹安于点头,钥匙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,收回袖中。

自然。

他重新迈开步子,宫道的青石板在脚下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夜风吹得衣摆微微扬起,远处宫灯一串串连过去,像一条沉默的河。

贤弟,你放心。他边走边说,语气忽然变得平和,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,这件事,我比谁都清楚分寸。移民到了地方,先给田、先给牛——这是正经恩典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
至于捕奴的事,是军前处置,不是移民政策。

两件事分开来做,文书上不沾边,御史台拿什么弹?拿军报么?军报里写的是籍没附逆者家产以充军资——这有什么错?

卫进策沉默了很久。宫道两侧的槐树影子里,虫鸣一声叠一声。

……你打算许多少奴?他终于问。

每户移民,到地头后,视其出力多寡,许其报捕附逆罪人——每户不超过三口。

曹安于说得极顺,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,多了不行,多了就真成了,御史台那关过不去。三口以内,叫以战利品充赏,名正言顺。

那银钱呢?捕奴换来的钱——

耕牛不够,就拿捕奴折牛

曹安于的语速快了一拍,显然这一环他最得意,一户移民,到地头若缺耕牛,可折为捕奴折牛——捕一名罪奴,抵半头牛的价。

捕两名,抵一头。移民自己有动力去捕,朝廷不用出一文钱买牛。一举两得。

卫进策停下脚步,看着曹安于的侧脸。月光从宫墙上方斜斜照下来,落在曹安于的眉骨上——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,是早年做地方官时被人砸的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跟这个人比起来,实在太了——干净到做不了这种事。

曹兄,他低声道,你就不怕——将来有一天,这些事翻出来,你我担不起?

曹安于也停了。他转过身,面对卫进策,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收得干干净净。

贤弟,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你我做的事,从来不是为自己。

殿下要的是一个彻底郡县化的南疆——没有土司、没有藩属、没有世世称臣的虚文,是实实在在的版籍。要达成这个,就得有人去做那些……不那么好看的事。

他顿了顿,嘴角又浮起那抹熟悉的笑:殿下是储君,他的手必须干净。我们的手——脏一点没关系。脏完了,洗掉便是。洗不掉——那就让它脏着。

卫进策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秋风灌进袖口,凉得刺骨。
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完了这段宫道。到詹事府衙门前,曹安于停住,从袖中抽出那把钥匙,在灯下看了一眼。

明日我便着手拟章程。他说,你——帮我看看文书上有没有漏洞。你挑出来的,才是真漏洞。

卫进策看了他一眼,缓缓点头。

曹安于推门进去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卫进策独自站在台阶下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——月亮已经偏西了,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国子监做博士时,一个学生问他:先生,治国之道,到底是要还是要?

他当时答的是:正其义以谋其利,明其道而计其功。

如今想来,那学生大约早已忘了这个问题。可他这个做先生的,却在这深宫的秋夜里,忽然觉得——自己答的那八个字,原来每一个字背后,都藏着一把刀。

他拢了拢袖子,转身往自己的值房走去。夜风里,隐约传来远处御马监马匹的嘶鸣声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
而詹事府文书房里,曹安于已经点起了灯。他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上——

第一行的标题,他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。最终落定的是八个字:

缅甸善后屯田事宜疏

笔锋落下去的那一刻,窗外一阵风过,吹得案头的烛火猛地一晃。曹安于抬手护住火焰,等风过去,重新落笔。

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正朝着南疆的方向流去。

十月,云南边陲。腾冲卫大营。

石光珠接到兵部调令时,正在帐中擦拭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雁翎刀。

牛皮信封拆开,他一目十行扫完,手指在游击将军穆英、柴羽、许助、李忠、周茂五人调归麾下听用一行上停了停,嘴角微微一扯。

这五个人,他认得。都是熟人,个个是靠实打实的校场比试、边镇轮训、军功积累,一层层熬上来的。

穆英善骑射,柴羽懂阵法,许助精于辎重调度,李忠是斥候出身、能在瘴林里带路,周茂最年轻,才二十七,却已经在安南七卫轮过两回防,对那边的地形烂熟于心。

太子把他们拨到自己麾下——名义上是加强前锋战力,石光珠心里跟明镜似的:这是把眼睛安在了自己帐前。

他倒没觉得被冒犯。相反,他心里那点原本因京营嫡系而生的戒备,反倒松了几分。

太子若真防他,不会派这五个人来——这五个人是太子的自己人,把他们放到自己帐下,等于把自己的心腹交到自己手里。这叫以信换信。

可这件事太大,万一有人嚼舌根说他石光珠擅纳东宫私属,跳进怒江也洗不清。他夫人是天子表妹不假,但越是沾着这层亲,越不能授人以柄。

当夜,他修了一封密奏,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,只请一件事:这五人,用还是不用,请陛下朱批定夺。

三日后,宫中密旨回营——朱批只有一个字:

石光珠捏着那张薄纸,在灯下看了许久,终于吐出一口气。他将密旨收入暗匣,第二日一早便命人传穆英五人进帐。

半个时辰后,五个人到了帐外。还没进门,石光珠就听见外面压着嗓子的争执声。

穆大哥,伯爷叫的是咱们五个一起进去,你别又抢先——这是周茂的声音,带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急。

老子什么时候抢先了?老子只是腿比你长,走的快而已。穆英的声音,笑呵呵的,却掩不住那股子校场上拔了头筹的得意劲儿。

行了行了,一个更沉稳的声音插进来,是柴羽,许助,你那本账册收好了没有?伯爷若问粮道的事,你总不能翻半天——

我收好了!许助有点急,倒是你,柴大哥,你那火器皮套上的油渍擦了没有?上次校场演练,殿下就说过你这个——

擦了擦了!你们能不能——柴羽话没说完,李忠忽然低了一声:嘘——有人来了。

脚步声停。帐帘一掀,五个人齐刷刷站定,抱拳行礼。

石光珠端坐帐中,把刚才那阵子碎碎念听了个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