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金陵应天府。靖安署江南分署。
潘又安将手中的密报翻到最后一页,搁在案上。窗外飘着细雪,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,把案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管事进来禀报时,赖庆儿和秦三刚到。两人都穿了新棉袄——料子不算好,但厚实干净,一看便知是在外头赚了些银钱、舍得花在自己身上的。
赖庆儿手里提着个竹篾编的箱子,秦三抱着个布包,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。
潘又安让管事把东西收下,只留了一盏灯。他没有问买卖,而是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了墨:从头说。你们看见了什么,就写什么。
两人这一趟,走的是腾冲卫—阿瓦—清迈的线。赖庆儿后来跟潘又安说的那些事——
腾冲卫的李百户见了潘又安的条子,客气得很,路引一路畅通。
到了缅甸境内,铭远垦殖局的旗号往地头上一插,连当地的小土司都绕着走。
这旗号好使,不只是因为上头有天朝的印记。赖庆儿说,陈仕铭这个人,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,靠的不光是扯天朝的虎皮。
铭远垦殖局在阿瓦城外有一支护商马队,百余人,个个剽悍。
赖庆儿亲眼见过一回——三十多匹马驮着货从勐赫寨往回走,半道上碰上几十个山匪想截道。
马队头领没废话,一摆手,几十个骑手从侧翼包抄上去,张弓搭箭,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打散了。赖庆儿说,那些骑手骑马射箭的本事,不比楚军里的精锐差多少。
赖庆儿咂了咂嘴:陈仕铭舍得下本钱。那些人吃的是精米白面,虽穿的是棉甲,手里的家伙什全是好铁打的。
听说月钱堪比军中的家丁。你说他是个商人?可他那支马队,比有些土司的亲兵还像亲兵。
有这支马队在,沿途寨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货到了阿瓦城外,一路顺风顺水。
那些移民大多是天朝派去的流民,在异乡憋了大半年,见了正经绸缎和瓷碗,眼睛都直了。
三十匹湖丝翻了三倍出手,两百斤茶换了两头耕牛加一袋子碎银子,秦三那批瓷器更俏——移民们攒了大半年的工钱,就等着买几只像样的碗过年。
买卖顺得很。但真正让赖庆儿和秦三记住的,不是这些。
是垦殖区里的那些人。
每户汉人移民分了三十亩地,还了三口人。赖庆儿起初以为是什么帮工,后来才搞清楚——天朝的新规矩,叫外包劳工。
每户三口,不逾这个数。那些人都是东吁败亡后留下的各族俘虏,掸族、孟族、缅族,什么都有。
主家每天给五文钱,管三顿饭,不能打杀虐待。说是,只不过是有工钱,有饭吃,没人拿鞭子往死里抽的奴工罢了。
赖庆儿站在赵大有的地头上看了一整天。赵大有是山东来的移民,分了三十亩水田。
天不亮,三个缅族汉子就起来犁地、挑水、劈柴。干完了,赵大有端出一大盆糙米饭,一盆下水炖的菜,三个缅族人蹲在门槛上吃。
吃完,赵大有从怀里摸出十五文钱,一人五文,当着赖庆儿的面递过去。那三个缅族人接过钱,规规矩矩磕了个头。
赖庆儿后来说起这事,只是摇头:一天五文,一个月一百五十文。当地糙米一石才两三百文,够一个壮汉吃半个月了。
可你看看那些人的脸——跟木头桩子似的,有饭吃、有钱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秦三没接话。他后来在清迈走的那些天,心里总想起赖庆儿说的那些脸。
秦三在清迈也听商栈的人说过,陈仕铭的马队不光护自己的货,有时候铭远商行的商队路过一些棘手的寨子,马队往那一站,连当地土司的兵都不敢吭声。
百来号剽悍汉子,加上天朝的旗号,软的硬的都有,谁敢不买账?
赖庆儿跟着商队的伙计往西走了三十里,到了勐赫寨附近一个临时营地。
两百多口人挤在低矮的棚子里,眼神跟阿瓦城外那些外包劳工截然不同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个死孩子,坐在棚子角落里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楚军的小旗说,这些是剩下的,有些会被送到暹罗去。
赖庆儿没再问。楚军的小旗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两人转身往回走,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。
暹罗那一段,是秦三走的。
铭远商行在清迈设了栈,秦三这批瓷器有一部分走商行的渠道,送到清迈城里一个叫颂德的大庄园。
送货那天,秦三在庄园后门等账房验货,听见里头有动静。
是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。不是一下两下,是连着抽,伴着惨叫。
秦三凑到门缝上看了一眼——五六个汉子光着膀子,后背全是血棱子。两个暹罗监工拿着牛皮鞭,一下一下地抽。
地上躺着个人,左手没了,齐腕断的,血糊糊的。旁边一个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女人,瘦得皮包骨,有的连站都站不稳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胃里翻江倒海。
后来商栈里一个懂暹罗话的伙计私下告诉他:那些人都是东吁败亡后逃到暹罗的贵族和他们的奴仆。
暹罗人把他们当战利品,收编进庄园做苦力。没有工钱,也没有保障,每天就给一顿饭吃,干不完的活。死了就扔到后山喂野狗。
那些人,进了这个门,就没几个出来的。伙计说完便不再开口。秦三也没再问。
他特意问过商栈的伙计,伙计说得很明白:汉人移民是天朝的子民,谁敢把汉人当奴工使唤,天朝的大军就在一旁盯着呢。
秦三在马背上想了很久。
在阿瓦城外,那些缅族人蹲在门槛上吃饭,接了钱还磕头;在勐赫寨的棚子里,那个老妇人抱着死孩子,连哭都哭不出来;在清迈的庄园后门,鞭子声一下接一下。
都是东吁败亡后剩下的人,落的地方不同,命就不一样。他想不通这里头的道理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腊月二十八的晚上,赖庆儿和秦三把该说的说完了。
潘又安没有多问,只让他们回去歇着,年后若还想走一趟,来找他。
两人走后,潘又安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他铺开一张信笺,提笔蘸墨。金陵靖安署主事潘又安,密禀岑公:
赖庆儿、秦三自缅甸、暹罗返。阿瓦城外汉人移民所用外包劳工,每日工钱五文,管三顿饭,禁虐待。
五文之数,与天朝旧例相仿——国内中人之家所养义子、义女,日给亦不过此。
糙米一石当地不过两三百文,五文钱管饱,较之国内已属宽厚。然名目为,骨子里仍属奴婢一路,此节不可不察。
暹罗贵族庄园及投诚缅族头人处,奴工无工钱、无保障,鞭刑、断肢乃至死亡为常态。汉人移民无一沦为奴工,红线未破。
又:龙川江河谷浅铁矿已动工,铭远垦殖局以军需补给名目圈地采掘,规模渐大。陈仕铭此人,商而优则,其势已非纯商人可比。
其麾下护商马队百余人,骑射精熟、甲械精良,剽悍不下边军,实为一方之悍力。
天朝旗号之外,此亦为其立足南疆、震慑土司之根本。此人羽翼渐丰,不可不防。
南疆之事,利与弊绞在一处,臣一时也看不分明。唯当继续留意南来北往之人货,有闻必报。
腊月二十八,潘又安谨呈。
他吹干墨迹,折好,装入泥封封套。唤来管事:明日一早,八百里加急,转呈岑右令。
管事领命而去。
潘又安重新坐回案前,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。他拿起那串从赖庆儿那里收下的琥珀珠子,在掌心转了转。
珠子温润,带着南疆的湿气。窗外雪落无声。金陵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小年夜的爆竹远远传来,零零落落。
千里之外的京师,荣国府附近多官小院。
多官把那封家书折好,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,用浆糊封了口。
他老婆多姑娘坐在旁边炕上,翘着二郎腿嗑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,嘴里还不闲着。
我说,你这脑袋是不是被锅烟子熏糊涂了?姑奶奶如今贵为妃嫔,你一个当表哥的,腚着脸写信求她给你儿子谋差事——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你配么?
多官嘿嘿一笑,把信封往怀里一揣:笑话什么?娘娘体恤娘家人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再说了,你没听赖庆儿说么——缅甸那边,三十亩地白给,五年不纳赋,干上几年就翻身。
咱家柱子今年都十四岁了,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在府里当个碎催。趁着我这百户虚衔还没凉,好歹给柱子谋个出路。
你真当自己是个官了?多姑娘翻了个白眼,你那百户虚衔,说白了就是主上为了你那妹子体面,让你不用再在荣国府后厨给人帮厨罢了。
虚衔也是衔!多官涨红了脸,赖庆儿说了,到了那边,有个的人,垦殖局办事方便。陈东家那边认条子——我这好歹是朝廷给的百户,虽说不管事,可名头摆在那里。
多姑娘嗐了一声,懒得跟他争,只道:那你写什么了?
多官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——无非是说听闻南疆开拓,恳请娘娘在主上面前美言,给外甥柱子谋个去南疆的机会。哪怕做个小吏,总好过在京师当个睁眼瞎。
多姑娘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娘娘未必愿意管这事。
怎么不愿意?多官瞪眼,那是她亲外甥!再说了,她现在是娘娘,主上跟前日夜伺候着,说句话的事。
多姑娘没接茬。她心里清楚——晴雯那人,性子高傲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当年在贾府,她连宝玉都敢打,后来从龙入宫,一路做到贞妃,靠的就是这份不低头。这样的人,会为了娘家一个不争气的表哥去求皇帝?
可她没说出口。多官已经把信交给了荣国府里一个要进宫给送年货的管事,千叮万嘱:务必亲手交到娘娘手上。
正月初三,紫禁城。养心殿西暖阁,晴雯正在给皇爷梳头,她的贴身宫女拿着信封在门外徘徊不敢进。
晴雯瞧见,拿过来拆开信封,一目十行地看完,嘴角微微一牵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晴雯在笑什么呢?林琰从镜子里看她,谁的信?
臣妾娘家表哥的。晴雯把信纸折好,声音平平的,多官——皇爷之前赏了他个百户衔的那个。他说……想去南疆。
林琰挑了挑眉:南疆?
嗯。听赖庆儿和秦三回来传的话,说那边移民实边,有地分、有活干,他想让臣妾那外甥柱子跟着去,谋个出路。
晴雯把信纸放在案上,臣妾觉得——他大概是听了那些人回来吹嘘,以为南疆遍地是金子。
林琰拿起茶盏浅品了一口茶水,随手搁在一边:你想怎么处置?
晴雯沉默了片刻。她拿起梳子,继续给林琰梳头,动作很轻、很稳。
娘家的事,臣妾懒得管。
晴雯的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,可多官毕竟是臣妾的表哥,柱子是臣妾的外甥——不管,外头说臣妾六亲不认;管了,又怕落人话柄。臣妾不是为难,是嫌烦。
林琰从镜子里看着她。晴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不是冷,是一种很深的、她独有的清醒。
那你的意思是?
臣妾想——给他指条路,但别让他走太远。晴雯放下梳子,从林琰身后走到他身侧,垂手站着,南疆那边,移民实边是大事,可多官这种人,去了就是给人添乱。
不如——让柱子以后进京营,跟着板儿学刀枪。板儿如今是京营指挥佥事,带个把亲朋子弟做家丁本就是循的旧例。
多官那百户虚衔虽然虚,好歹是个军户的名头,柱子进京营,也是名正言顺。
林琰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他转过身,靠在椅背上:你倒想得周全。
臣妾只是不想让皇爷为难。晴雯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林琰摆摆手:无妨。你既想好了,便依你所请。让板儿带带那孩子——京营里多一张吃饭的嘴,不算什么。
晴雯微微颔首:谢皇爷。
她转身走回案边,步子不快不慢——既不刻意恭敬,也不算失礼。
林琰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那丝赞许更深了些——这丫头,入宫这些年,骨头还是硬的。
她退到一旁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平了。晴雯这辈子最恨被人拿亲情绑着走,可偏偏这层血缘,她甩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