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询谋佥同阳谋初定,分利南疆各怀机心(2 / 2)

平儿见状,轻轻走过来,在旁边轻声道:“奶奶,还有一事——贾芸那边,小红来说了,户部有差事,贾芸要去南疆稽核矿税。另外——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贾芹前几日也来找过小红,说他也想跟着赖庆儿那拨人一起去南疆碰碰运气。小红没敢应,来问奶奶的意思。”

凤姐儿挑了挑眉:“贾芹?他也想去?”

“说是想跟着赖庆儿第二趟走。赖庆儿赚了钱回来,在族里说了南边的事,贾芹听了心动。”

凤姐儿沉吟片刻,冷笑一声:“贾芹那边,你让小红回他,府里不拦着,但也别指望府里出银子。他自生自灭。”

平儿应了,又道:“奶奶,那贾璜家和贾?,咱们真帮?”

“帮。”凤姐儿斩钉截铁,“贾芸走的是正经的路子,贾璜他们走的是私人的路子。两条腿走路,总比一条腿强。”
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。二月的京城,春寒料峭,可南疆那边,想必已经是满目苍翠了。

“平儿,”凤姐儿忽然道,“你让小红有空来一趟。南疆的事,我得跟她合计合计。”

平儿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凤姐儿独自坐在正堂里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。她心里清楚——南疆这盘棋,怕是才刚刚开局。

二月二十五,京师。十王府,缙云郡王府。

林晏枢回到府中时,天已擦黑。他脱了官服,换了一身家常的棉袍,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份宣徽院的咨文——是周文德派人送来的,上面列着宣徽院职权范围草案的初稿。

林晏枢一目十行地看完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他放下咨文,揉了揉眉心。他心里清楚,这份草案一旦编入律令,往后兵部要钱、要人,也得公议。

这些参议来自天下各省,代表的是各地士绅的利益——这意味着从此以后,任何重大边务的预算,都不能绕过这五百多张嘴。

陛下将刀柄付与士绅百姓,缰绳却仍握在掌心。参议的任免、公议的议题,最终还是陛下说了算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院子里,几株梅树已经开了花,暗香浮动。

“王爷,”长史在门外轻声道,“忠勇伯府上派人递了帖子。”

林晏枢转过身:“什么事?”

“说是忠勇伯的家丁百户从南边回来了,有些军务要面禀郡王。另外——”

长史顿了顿,“伯夫人那边,也有口信捎来,说是想给娘家写信,问王爷这边有没有方便带的话。”

林晏枢微微颔首。石光珠归兵部节制,忠勇伯——缮国公一脉的直系后人,如今在南边督办军务。而荣国公之女探春嫁给了石光珠。

“让他明日辰时来书房见我。”林晏枢道,“至于伯夫人那边——你让府里管一趟荣府,问问二太太有什么要捎的。顺道的事。”

长史应声退下。林晏枢重新坐回书案前,把那份宣徽院草案又铺开看了一遍。

兵部的预算、边务的安排,往后都得经过那五百多张票。他这个兵部尚书,不可能不关注。

翌日,辰时。缙云郡王府书房。

石光珠的亲兵百户来了。他一身便服,风尘仆仆,脸晒得黝黑,一看便知是从南边一路赶回来的。

见了林晏枢,行过礼,从袖中取出一份题本,双手呈上。

“老千岁,这是南征都督府的题本。”

林晏枢接过来看。奏章上密密麻麻列着南疆各处的情况——屯田进展、商路开通、移民安置,事无巨细。看到最后几行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
“陈士铭的护商马队?”

“是。”亲兵百户站得笔直,“此人原是泉州港的商贾,借着南疆通商的名头,组建了一支护商马队。

初时不过百余人,如今已逾三百。末将派人查过——这些人操练有素,弓马娴熟,不像是寻常商队的护卫。”

林晏枢放下题本:“有多精悍?”

“末将在现场见过一次,我们兄弟中十人能赢四五个,便算好的了。”

亲兵百户语气平静,“而且他们的装备——甲胄、弓箭,都是上好的货色。忠勇伯目前还在观察,但末将觉得,此人不可不防。”

林晏枢沉吟片刻。陈士铭这个名字,他不是第一次听说。

南疆通商之后,泉州港冒出来不少这样的商贾,借着朝廷的势,做着私人的买卖。

大多数不过是逐利之徒,翻不起大浪。但三百人的马队——这就不是商贾该有的手笔。

“南征都督府那边,怎么看?”

“我家将军的意思是,眼下南疆初定,不宜节外生枝。陈士铭的马队名义上是护商,没有越界之举,都督府不便动手。但已派人盯住了。”

林晏枢点点头:“继续观察。有什么异动,第一时间报兵部。”

“是。”

亲兵百户迟疑了一下,又道:“还有一事——末将此次来京,夫人也托末将带封家书回荣国府。只是……”

他抬眼看了看林晏枢,语气微妙地顿了一顿,“夫人特意嘱咐,说老千岁若方便,这封信,想请老千岁过目后再递。”

林晏枢目光微动。忠勇伯夫人给娘家写信,何须经他过目?这哪里是请他看信,分明是借这个由头,探他的口风。

林晏枢沉吟片刻,淡淡道:“信呢?”

亲兵百户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,双手呈上。林晏枢拆开来看。

信是写给王夫人的,前半段是家常——南边气候湿热、石光珠军务繁忙、夫妻二人安好。

笔迹娟秀,措辞得体,与寻常女儿家给母亲的信并无二致。

但信末另附了一页,字迹与前面不同,显然是石光珠的手笔:

“岳母大人安:小婿在南边,见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
南疆通商以来,泉州港商贾蜂起,其中有个叫陈士铭的,手笔极大,护商马队竟有数百人之多。

小婿已报兵部,但此事牵涉南疆大局,岳家若有门路在南边走动,千万留意一二。非是小婿多事,实是南疆初定,不可不防。”

林晏枢看完,将信重新封好,抬眼看向亲兵百户:“你们夫人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

亲兵百户垂首道:“回老千岁,夫人没多说什么。只是让末将转告一句——南疆的事,府里有人惦记着,想掺和进去。夫人心里没底,怕家里人不知深浅,撞了官面上的事。”

林晏枢微微颔首,果然如此。

他沉默了片刻,道:“你回去告诉伯夫人——兵部办事,自有分寸。

陈士铭那条线,该查的会查,不该动的不会动。至于荣国府的人……各安本分,别伸手太长,便不会出事。”

亲兵百户躬身应了:“末将记下了。”

“信你带回去吧,照常递到荣府。”林晏枢摆了摆手,“军务上的事,你照旧——有异动,第一时间报。”

“是。”

亲兵百户告退后,林晏枢又拿起那份题本,看了许久。三百人的马队。护商。陈士铭。他忽然觉得,南疆的事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可林晏枢心里清楚,他自己也未必摸得清这底线。

宣徽院成了定制,南疆分利成了明面上的事,底下暗流涌动,谁也说不好哪条线会先断。他提笔在宣徽院草案上批了几个字,搁下笔,窗外天色已暗。

三月初一,京师。各府女眷的聚会。消息传得最快的,除了市井,就是女眷们的茶会。

三月初一,探春的旧友、如今嫁了人的李纹,在她府里设了个小茶会。

来的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——凤姐儿自然在列,尤氏也来了,还有镇国公府的夫人、护国公府的夫人,以及几个远支宗室的女眷。

茶过三巡,话题自然转到了南疆。

“我听说,”镇国公夫人压低了声音,“南疆那边,如今连安南的商人都开始往那边跑了。泉州港的船,一日十几艘往南去。”

护国公夫人点点头:“可不是么。我娘家那边,我几个侄子也想去。可我哥不让——说那边瘴气重,去了怕回不来。”

凤姐儿嗤笑一声:“回不来?回不来就留在那边当土皇帝呗!三十亩地,五年不纳赋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?”

尤氏在旁边道:“琏二奶奶说的是。我娘家那几个表侄,如今正张罗着呢。听说贾芸和贾芹也去了——跟着你们府里的路子。”

凤姐儿挑了挑眉: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
“这不是大家都议论么。”尤氏笑了笑,“我听说,连宫里那位都知道了。”

满桌顿时安静了一瞬。“贞妃娘娘?”李纹轻声问。

尤氏点点头:“我听人说的。陛下在养心殿批南疆疏稿的时候,她就在旁边研墨。这事儿……宫里都传遍了。”

凤姐儿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她知道又如何?南疆是朝廷大计,不是她一个嫔妃能管的。”

镇国公夫人忽然道:“我倒听说一件事——贞妃娘娘那个表哥,多官,不是想送儿子去南疆么?后来怎么没去?”

凤姐儿冷笑:“他那种人,去了也是给人添乱。贞妃娘娘有眼色,让他儿子进了京营。”

护国公夫人点点头:“贞妃娘娘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性子高傲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这样的人,不会让娘家的事拖累自己。”

尤氏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你们说……贞妃娘娘心里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
满桌又安静了一瞬。凤姐儿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才道:“她怎么想的,重要么?

她是皇帝的人。皇帝让她往东,她不敢往西。皇帝让她研墨,她就研墨。”

这话音落下,满桌都笑了笑,话题便散了。

三月初三,荣国府。石光珠的亲兵百户到了门房,探春的信到了。

信先到了王夫人手里。信里写的无非是家常——南边气候如何、石光珠军务繁忙、夫妻相处如何好。但信末附了一段,笔迹和前面不同,像是石光珠自己加的。

王夫人看完,把信放下,沉吟半晌,叫来平儿问话。“这陈士铭……你听说过么?琏儿前些日子还说,贾芸和贾芹在南边混得不错。这人会不会和他们有什么牵扯?”

平儿想了想道:“奴婢没听过这名字。不过户部那边,贾芸兄弟似乎提过一嘴,说南边有个泉州商人手面很宽。奶奶若想知道详情,不如等贾芸下一封家书回来再说。”

王夫人点点头:“派人留意着。但别大张旗鼓的——既然兵部已经知道了,咱们家不宜掺和太深。”

平儿应了。只是知道归知道,怎么做,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三月初五,缙云郡王府,林晏枢看了邸报的内容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
邸报上说的不是军务大事,而是都察院那边闹出来的动静——监军御史从南疆发回的战报,在核准战功时,被都察院一帮人揪住了。

某场战役,斩了缅甸东吁军两千余级。按说这是大捷,该论功行赏。

可都察院里有几十个御史不这么看——他们引经据典,说杀戮过重,有伤天和,更有违“王者之师”的本分。

几十个人联名的弹劾已经递上来了,弹劾的矛头直指南征都督府,顺带把兵部的核准也质疑了。

林晏枢把文书往案上一放,揉了揉太阳穴。这帮人,不是第一次了。

南征以来,监军御史的战报每次回来,都察院里总有一拨人要挑毛病。今日说杀戮过重,明日说军纪不严,后日又说移民安置有亏仁政。

林晏枢起初还当他们是尽职,后来才发现——这帮人里不少是“无病呻吟”,满嘴仁义道德,真要让他们去前线挨一刀,怕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。

可问题是,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,你不能堵人家的嘴。

他提笔给林琰写了个简报,把都察院那几十号人联名上表的事如实禀报,末了加了一句:“臣以为,此等弹章,不宜深究,亦不宜置之不理。

若深究,则阻塞言路;若置之不理,则军中将士寒心。请陛下裁断。”

写完,他搁下笔。至于陈士铭那条线——锦衣卫和靖安署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,他不必亲自过问。

三月初六,养心殿。林晏枢递了牌子,林琰召见。

“陛下,都察院那边的奏本,臣呈上来了。”

林琰看完那份简报,面色沉了下来。“阵斩敌军两千人,换南疆十年太平。这帮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,只是把简报往案上一扣,“晏枢,你说说,这仗还怎么打?”

林晏枢沉默了片刻道:“陛下,臣也知道,前线将士提着脑袋拼出来的功劳,被人在后头说成杀戮,这口气,臣咽不下去。”

“朕也咽不下去。”林琰揉了揉眉心,“御史风闻奏事,朕不能因为朕不高兴,就把他们的嘴堵上,汉家天子,终究要讲究个以理服人。”

林晏枢没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才是皇帝真正的头痛之处——不是南疆的仗不好打,不是陈士铭那条线不好查,而是这帮御史,你动不了他们,又不能不管他们。

“宣徽院章程,你看了?”林琰忽然问。

“臣看了。”

“兵部的预算,很快就要公议了。”林琰看着他,“到时候那帮人,怕是连军费都要拿出来辩一辩。”

林晏枢苦笑了一下:“臣早料到了。”

“你回去吧。”林琰摆了摆手,“都察院那边,朕来处理。你管好兵部的事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林晏枢退出来,走在宫道上,天色已晚。他忽然觉得,南疆的仗好打,朝堂上的仗——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