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询谋佥同阳谋初定,分利南疆各怀机心(1 / 2)

二月初五,散朝。满朝文武从午门右掖门鱼贯而出,各自上了轿马。

往日朝会散后,同僚之间总要寒暄几句,今日却格外安静——不是没话说,是每个人心里都在翻腾同一件事。

皇帝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宣徽院的事再次摆到了明处,这意味着什么?

废太子走了公议,南征预算走了公议,如今缅甸之事又走了公议。一而再,再而三,这便不是特例了。

这等成例,不久怕是要将其职权范围,编入《大楚律》,彻底明立章程。

吉水籍的士人在宣徽院里占了不小的份额,南疆分利,吉水人不会少吃。

此乃阳谋——陛下将分利之局摊开在人前,人人得见,人人可图,然伸手之前提,须得认这个规矩。

消息传到荣国府,是初十下午的事。赖大从外面回来,脸色有些复杂。

他先去了凤姐院里回话——凤姐儿如今虽已交了管家权,但府里的大事小情,各房仍习惯来问她一声。

“奶奶,”赖大压低了声音,“今儿外头传回来的消息——朝堂上定了,南疆的事继续推。往后大政,宣徽院公议成了定制。”

凤姐儿靠在炕上,手里拿着一串菩提子,转得哗哗响。

听了这话,眼皮都没抬:“我当是什么要紧事。宣徽院公议——好啊,往后谁有本事谁去议,谁没本事就乖乖在后头跟着喝汤。”

赖大赔笑道:“奶奶说的是。不过……底下那些人,怕是又要闹腾了。”

凤姐儿冷笑一声:“闹腾?让他们闹去。南疆那地方,不是谁都能去的。有本事的,去了赚银子;没本事的,去了喂蚊子。各凭本事。”

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赖庆儿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,前几日在赖大家里吹嘘了几天。”赖大小心翼翼地说,“听说赚了不少,如今正张罗着第二趟。”

凤姐儿哼了一声:“那起子下作东西,也配。”她把菩提子往炕桌上一扔,坐直了身子:“去,把平儿叫来。”

平儿进来时,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。她如今帮着管府里的出息,南疆的事早有耳闻,只是没往心里去。

“奶奶找我?”

凤姐儿看着她,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,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:“平儿,你说咱们府里,有没有人想去南疆的?”

平儿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,想了想道:“奶奶是想——”

“我想什么,你还不知道?”凤姐儿白她一眼,“咱们府里那些远支的,什么贾璜家的、贾?家的,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?

如今南疆按所安流民之数给地。他们若想去,咱们府里帮衬一把,到时候分一杯羹,有什么不好?”

平儿沉吟片刻道:“奶奶,这事儿……得想清楚。南疆远,路费不菲。况且朝堂上刚定调,底下具体怎么操作,还不知道呢。万一——”

“万一什么?”

凤姐儿打断她,“万一赔了?赔了也不过是些银子。咱们府里如今虽不如从前,但拿出几千两银子帮衬族人,还是拿得出的。再说了——”

她压低了声音,“你没听说么?南边的铁矿,虽收归靖安署管理了,但允许民人承包开采。”

平儿没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凤姐儿这不只是为了赚钱——也是为了重新拢住府里那些远支的人心。

如今贾府荣国公的爵位虽还在,但公中开销依然很紧张。凤姐儿想借着这股风,把府里散了的架子重新支起来。

“我去问问。”平儿最终道。

翌日,消息传到宁国府,是贾蔷亲自来荣国府串门。如今他以世袭一等将军任宣徽院参议,在荣宁二府说话的分量倒比从前重得多。

贾蔷穿着一件石青色箭袖,腰间束着玄色鸾带,眉宇间少了往日的纨绔气,多了几分沉稳。

凤姐儿在正堂接见他,平儿在一旁奉茶。

“蔷大爷来了,”凤姐儿笑着招呼,“如今你可是宣徽院的参议,咱们府里的事,往后还得靠你照应呢。”

贾蔷忙拱手道:“婶子说哪里话。晚辈不过是占了个勋贵名额,在宣徽院里也是人微言轻。

真正拿主意的,还是那四百三十五名言官御史、士人、致仕官员,水深得很,晚辈哪敢造次。”

凤姐儿挑了挑眉:“哦?那你们这些勋臣,就光坐着听?”

贾蔷笑了笑:“听是主要,偶尔也能插两句嘴。不过——”

他压低了声音,“南疆的事,我倒是听了个大概。六度议决,每一轮我都去了。

那四百三十五人里头,有几个吉水籍的举人,辩才了得,把南疆分利的章程一条一条抠得清清楚楚。”

平儿在旁边问:“蔷大爷,那宣徽院公议成了定制,往后是不是什么大事都得走这个?”

贾蔷点点头:“正是。今日朝会上,主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宣徽院的地位定了。

‘询谋佥同’——这四个字,礼部尚书周文德说的,掷地有声。往后大政方针,不走宣徽院公议,就是违制。”

凤姐儿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那南疆的铁矿,你们议了没有?”

贾蔷看了她一眼道:“议了。龙川江铁矿,收归靖安署管理,所有民人采矿交三成税即可。不过——”

他顿了顿,“婶子,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一句。陈士铭那人,路子野得很,已经有人盯上他了。”

凤姐儿眼睛微微一眯:“谁盯上他?”

“不好说。”贾蔷摇头,“但风声已经有了——有人在查他的账目往来,查他跟哪些官员有勾连。婶子若想在南疆做事,陈士铭这条线,得谨慎些。”

凤姐儿冷笑一声:“我怕他做什么?他陈士铭再野,还能翻出天去?”

贾蔷没再多说,喝了口茶,起身告辞。

二月十五,京中民间。消息传得最快的,从来不是官场,是市井。

南疆的消息,不过十来天,便从朝堂传到了街头巷尾。茶馆里、酒楼上、甚至勾栏瓦舍中,人人都在议论。

“听说了么?缅甸那边,一人分三十亩地!”

“三十亩算什么?我听说龙川江那边有铁矿,露天便可采,一镐头下去便是银子!”

“你懂什么?那矿收归靖安署了,铭远垦殖局采着还得交三成税呢。”

“三成之税又如何?余下七成,够他陈士铭吃几辈子了!”

“你们就知道个陈士铭——我听说四王八公的远支后人,好多都开始张罗着去了。

镇国公府的牛继宗家的几个侄子,连理国公柳家的都派人去探路了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这等好事,哪轮得到咱们平头百姓?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我听说如今民间富农也能去——只要凑够本钱,能安置流民,就能分地。

我隔壁老赵家,三代种地,攒了二百两银子,正打算跟着人一起走呢。”

“二百两?够做什么?路上就得花一半!”

“花一半就花一半。到了那边,三十亩地一年收的粮食,顶这边十年!”

这样的对话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每天都在上演。消息像长了翅膀,从朝堂飞到市井,从市井飞到乡野。

荣国府,贾芸院书房。贾芸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

他如今是户部主事,虽然品级不高,但管的是度支钱粮,手里过的银子比许多四品官都多。

小红端了一盏茶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她如今也在帮凤姐儿管家,两人白天各忙各的,晚上回来碰头,倒也默契。

“老爷,”小红轻声道,“琏二奶奶那边传话来,问南疆的事,府里要不要掺和。”

贾芸头也未抬:“你怎么回的?”

“我没敢回。”小红在他旁边坐下,“这事儿太大,我拿不准。户部那边,有什么风声没有?”

贾芸放下笔,端起茶喝了一口,沉吟片刻道:“风声大了。”

小红眼睛一亮:“怎么说?”

贾芸看了看窗外,确认没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史尚书前几日把我叫去,问了南疆铁矿的事。”

小红心头一跳。贾芸一个主事,能被尚书亲自召见问话,这本身就说明问题。

“史尚书说什么?”

贾芸道:“史尚书说,户部其实已盯上陈士铭了。龙川江铁矿,铭远垦殖局采着,账目却不清不楚。

朝廷许各家与他同承包铁矿,其实就是要看看他到底要干嘛——如果是个本分商人倒也罢了,就怕他背地里搞什么事。”

小红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……府里若掺和进去——”

“所以琏二奶奶问你,你没回是对的。”贾芸点点头,“这事儿,不能莽撞。”

小红想了想道:“那咱们自己呢?你有没有想法?”

贾芸沉默了。他当然有想法,南疆的情况对任何想进步的官员来说都是机会。但他更清楚,户部盯着陈士铭,意味着什么。

“我想去。”贾芸最终道,“史尚书说有个差遣,部里要派人去南疆稽核矿税,缺一个懂账的。我若主动请缨,既能避嫌,又能——”

“又能立个功。”小红接话,嘴角微微一弯,“老爷好算计。”

贾芸笑了笑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你也不差。琏二奶奶那边,你帮我回了吧——就说户部有差事,我得先顾着公事的。”

小红点点头。她心里暗暗盘算:贾芸去了南疆,她在府里帮凤姐儿管家,两人一内一外,倒也稳妥。

赖大家的正在院子里晒衣服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。

她走出去一看,是她那远房侄子赖庆儿,正带着两个人进来。

一个是贾璜家的侄子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脸上带着几分精明;另一个是贾?,胖乎乎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“婶子!”赖庆儿老远就喊,“我带了两个朋友来见你!”

赖大家的忙擦了擦手,迎上去:“庆儿,你又——”

“婶子,”赖庆儿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神秘,“这两位,是府里的璜二爷和?二爷。他们想去南疆,想请婶子帮着牵个线。”

赖大家的愣了一下,看了看两人,都是荣府远支,穷是出了名的,如今凑在一起想去南疆闯闯,倒也不奇怪。

“二位爷,”赖大家的赔笑道,“这事……我可做不了主。得问过琏二奶奶。”

贾璜家的侄子拱手道:“大娘,我们正是来请琏二奶奶示下的。

我们两个,各自能凑十几户庄家人,只要府里肯帮衬些路费,到了那边,营收自然有府里一份。”

赖大家的明白了。这是来借势的——借荣国府的名头,去南疆分一杯羹。她把两人让到院里茶棚坐下,自己快步进了正院。

凤姐儿听了赖大家的回话,沉吟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贾璜家的、贾?家的……倒是两个聪明人。”

平儿在旁边道:“奶奶,贾璜那人,办事还算利索。贾?嘛……”

“贾?怎么了?”凤姐儿挑眉,“他虽纨绔,可他老子好歹是个举人,多少有些门路。南疆那边,有门路总比没门路强。”

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:“去,请他们进来。我倒要看看,这两个人能说出什么花来。”

不多时,贾璜家的侄子和贾?被引进正堂。凤姐儿已经端坐在上,穿着一件酱色刻丝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“你们两个,”凤姐儿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威严,“听说想去南疆?”

贾璜家的侄子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回婶子的话,正是。南疆移民实边,朝廷按所安流民之数给地。

晚辈不才,能凑十几户庄家人,想请府里帮衬些路费,到了那边,自然忘不了府里的恩情。”

凤姐儿看着他,嘴角微微一牵:“帮衬路费?你倒是会算账。府里凭什么帮你?”

贾?在旁边赔笑道:“嫂子,咱们都是一家人。您帮了我们,到了那边,有了出息,自然回来孝敬您。”

凤姐儿冷笑一声:“孝敬?你们去了那边,天高皇帝远,还回得来么?”

贾璜家的侄子忙道:“婶子放心。晚辈虽去南疆,但根在京城。况且——”

他压低了声音,“晚辈听说,宣徽院正拟章程,日后南疆矿产承包之权,须有朝廷认的保人。

府里若肯做这个保人,晚辈在南疆的分地,愿以三成归公中。”

凤姐儿眼睛微微一亮。三成——这比她想象的要多。她看了贾璜家的一眼,心里暗暗点头:这小子,倒是会做生意。

“三成?”凤姐儿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,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
贾璜家的侄子不卑不亢:“晚辈知道,没有府里帮衬,晚辈什么都不是。”

凤姐儿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。我帮你们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,“你们去了那边,得给府里定期送信。南疆的事,府里要知道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齐齐拱手:“谢琏二奶奶!”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

凤姐儿靠回引枕上,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算计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