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连不出错这件事,如今都变得如此艰难——毕竟连太医院的药都能出问题。
她合上书,闭上眼。窗外传来更鼓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夜深了。
就在京师舆论沸反盈天的同时,千里之外的姑苏城中,另一场风波正在酝酿。
五月下旬的苏州府。
已致仕的宗人令、余杭郡王林晦——皇帝族叔,开国功臣——早已回到了他的本贯姑苏养老。
他在姑苏的工价协商总会,接见了大批从事工价协商工作的宗室子弟。
这些宗室子弟接下这差遣时的心思,林晦比谁都清楚——无差遣即无权力,替民夫讨薪虽是苦差,好歹能露脸。
如今新媒体发达,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被采风员印成册子卖遍京师,百姓才知道宗室是替咱们做主。
这份名声,不是他们争来的,是报纸给的。可不管怎样,有了名声,就有了筹码——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诸位宗亲,林晦坐在公案后,声音洪亮却不失慈和,南疆道路修筑,工部拨了银子,到了事,朝廷不能不管,宗室不能不问。
苏州知府站在堂下,额头冒汗:老千岁,这……这中间有层层克扣,下官也在查——
林晦冷笑一声,民夫们拿着八文钱,连买米都不够。他们的家人来王府门前跪了三日,本王才过问。你告诉我,你在查?
他站起来,把账册往知府面前一推:本王不管你查不查。三日内,把欠民夫的工钱补齐。否则,本王亲自进京,把这账册送到陛下御案上。
知府面如土色,连连称是。
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姑苏城。百姓们说:余杭郡王替咱们讨工钱了!宗室真给咱们做主!
消息沿着运河传到杭州、扬州、金陵,一路北上,到了京师。
而京师里的宣徽院参议们,此刻正被舆论的浪潮拍得喘不过气来——他们忽然发现,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皇帝的压力,还有来自民间的、实实在在的不满。
因为百姓已经尝到了扩张的甜头,而他们这些清流士人在百姓眼里,早已成了挡路的石头。
与此同时,士林那边,反击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地出来了。
《宣徽院驳议》连发三篇,第一篇标题就叫《论军费与民瘼之本末》,开篇便是今之市井小民,只见胡椒六分之利,而不知国计百年之计。
通篇引经据典,从《周礼》说到《大学》,把休养生息翻来覆去地论证,最后结论:军费可裁,边防当省,此乃圣人之道。
第二篇更绝,标题《答武夫之谤》——直接把林晏枢的饿着肚子守边疆拎出来逐句批驳,说武人不知文治,以血气之勇乱国之大计,还引了宋儒的话,说什么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
第三篇最狠,《正民俗论》,矛头直指民间舆论,说近日市井传言,多系无知之徒以私利惑众,甚至以秦桧、岳飞相比,此乃妖言惑众,当以法治之。
圣人不得已而用之?茶馆里,一个老兵把茶碗往桌上一墩,老子在辽东扛了三年刀,圣人怎么不不得已来扛两天?
市井无知之徒?
卖布的笑出了眼泪,人家刘公的文章我看了,通篇——敢情我们花钱买胡椒也是错的,知道胡椒便宜了也是错的,就你们读书人坐在屋里拍脑门砍军费是对的?
最可笑的是那篇《正民俗论》,跑船的贩子冷笑,自己说不过,就要以法治之。怎么,文章辩不过百姓,就要拿衙门压人?
士人们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,像油浇在了火上。
原本只是茶余饭后的闲磕牙,被这几篇文章一激,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怒气。
老百姓觉得:你们读书人就是看不起我们,我们沾了军费的光,你们不高兴;我们说了句公道话,你们骂我们无知之徒;
我们替军爷说句话,你们拿秦桧岳飞来压我们——合着你们是对的,我们连张嘴的资格都没有?
于是,通政使司那边递上来的东西,让周文德彻底慌了。
短短十日,民间上书四百余封——有百姓耆老联名,有小商户联名,甚至有几个南城的老兵凑钱请人代笔,写了一封血书,指名道姓地骂刘敬之书生误国。
其中一封上书的措辞尤为激烈:宋氏之祸,始于秦桧主和,终于岳飞蒙冤。
今宣徽院诸公,坐而论道,以边防为儿戏,以军费为鱼肉,以百姓为刍狗,与秦桧何异?
秦桧。岳飞。这两个名字一出来,宣徽院炸了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百姓骂得太狠——而是因为士林的反击文章,把这个话头,先摆上了台面。
《正民俗论》里那句以秦桧、岳飞相比,此乃妖言惑众,等于替老百姓把这两个名字钉在了牌坊上。
百姓原本未必想得那么深,被文章一激:怎么,提秦桧岳飞就是妖言?那你们心里没鬼,怕什么?
刘敬之的寓所门口,被人扔了烂菜叶。沈文谦上朝的路上,有人冲他喊秦桧第二。
宣徽院的照壁上,不知谁半夜用墨泼了八个大字——书生误国,士林可耻。
周文德急了。他一边通知顺天府衙役去抓泼墨的人,一边连夜给皇帝上密奏,说民间舆论汹汹,恐生事端,请陛下明断。林琰看完密折,只回了两个字:知道了。
这种压力最终传导到了宣徽院紧急复会的这一天。
五月下旬,宣徽院紧急复会。这一次,旁听席上的采风员更多了。
百姓们也知道了——上次砍军费的那帮人,要被舆论逼着改口了。
资政殿外的广场上,甚至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刘敬之坐在席上,脸色灰败如纸。
他以为休养生息是天下共识,却忘了共识的前提是太平无事——而南疆的仗还在打,石光珠的捷报还在往京师送,百姓的恐惧和愤怒是真实的。
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,百姓的愤怒不只是因为边防可能出问题,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,军费一砍,商路一断,胡椒会回到半两银子一斤,羊肉会涨回原价,那些从西域和南洋运来的好东西都会变成奢侈品。
百姓不是在为遥远的边防呐喊,他们是在为自己碗里的肉、厨房里的香料呐喊。
诸位,周文德环视大殿,声音疲惫,民意不可不顾。陛下之意,五年为期,逐年核拨。诸位以为如何?
殿中沉默了许久。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士人们,此刻都低着头,不敢与周文德的目光相接。
他们可以引经据典,可以坐而论道,但当百姓把他们的名字和联系在一起时,当余杭郡王在姑苏替民夫讨回工钱、百姓交口称赞的时候,那种道德上的压力,是他们无法承受的。
最终,刘敬之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吐出四个字:臣……无异议。
沈文谦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议决案以二百八十三票赞成、一百五十二票反对、余者弃权通过——宣徽院通过了皇帝的方案。
南疆驻军预算按兵部原额一百二十万两拨付,以五年为期,每年由兵部与宣徽院联合稽核,视边防情形再议。
林晏枢坐在席上,面无表情。他知道,自己赢了——不光他赢了,皇帝也赢了。
走出宣徽院时,刘敬之的脸色灰败如纸。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输了——但他更清楚的是,皇帝从头到尾没有亲自下场辩论过一句。
皇帝只是让报社的人坐在旁听席上,让百姓看见了他们争辩的样子,然后——什么都不用做,舆论就会替他碾过来。
与此同时,户部尚书史鼎的府邸里,正进行着另一场谈话。
陈士铭的护商马队,必须保。
史鼎坐在书案后,对面是户部的一个郎中,兵部说他是私兵,靖安署说他是隐患,可我户部看的是——他打通了南疆的商路。
泉州港到龙川江,商队往来不绝,关税日增。这是绩效,是实打实的账。
尚书,郎中犹豫道,可兵部那边——
兵部那边,让他们去找靖安署扯皮。史鼎冷笑一声,我户部只管钱粮。陈士铭的马队护着商路,商路通了,关税就来了。
关税来了,户部的账面上就好看了。至于他是不是私兵——那是兵部该头疼的事。
郎中不再多言。他心里清楚,户部不是不知道陈士铭的问题,只是陈士铭对户部有用。
有用,就能活。这就是官场的生存逻辑——谁让朝廷的钱袋子鼓起来,谁就是自己人。
而陈士铭本人,此刻正在泉州港的一间密室里,听着手下的汇报。
锦衣亲军的人又来了一趟,手下低声道,没进矿场,只在周边转了转。靖安署那边,也派人盯了咱们的马队。
陈士铭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,神色平静。他不是不知道锦衣亲军和靖安署盯着他。
4可他更清楚一件事——兵部要的是南疆的仗能打赢,户部要的是泉州港的关税能按月交齐。
他陈士铭的马队替兵部节约成本,他的矿场替户部纳了三成的税。动他?兵部不乐意,户部也不乐意。
他当初选缅甸宣慰司,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大前程,恰恰相反——这里太远、太险、太乱,势力大的老爷们看不上。
东吁残部出没,土司反复无常,京里那些老爷们谁愿意把手全理伸到这种地方来?无非是打发一些支庶子弟前来谋生罢了。
可正因为没什么大老爷来,他才来了。没人争的地方,就是他的地方。
让他们盯。他说道,只要咱们不越界——不反、不叛、不勾结外敌,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。
兵部想动我,户部保我;靖安署想查我,宣徽院里有人替我说话。这大楚的朝堂,哪有干净的线?大家都是互相利用罢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泉州港的码头,一艘艘商船正扬帆南去。
告诉矿上,他头也不回地说道,按规矩交税。三成,一分不少。咱们赚的是明面上的钱,不是暗地里的。
手下应声退下。陈士铭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码头上南来北往的船。
他心里明白——自己这条命,是赌来的。赌对了,活;赌错了,死。
没有什么缝隙不缝隙的,不过是别人嫌这块骨头太硬,他先咬了一口罢了。
六月初,养心殿。
林琰看着靖安署呈上来的舆情报告,嘴角微微一牵。
舆论的浪潮已经开始退去,百姓们骂够了,骂累了,开始关心别的事——比如南疆又打了胜仗,比如泉州港的关税又涨了,比如余杭郡王林晦在姑苏替民夫讨回工钱的事已经传为美谈。
而且各地府城设置薪资协商会,由宗室担任常务理事,这股风已经刮到了全国。而他要的,已经到手了。
宣徽院从此知道了一件事:公议可以,但公议的结果,最终解释权在皇帝。
你可以辩论,可以投票,可以削减预算——但皇帝让你再议,你就得再议。皇帝给你台阶,你就得下。
至于贾府那边,他其实没想那么多。舅父贾政的日子不好过,他是知道的。
可他也没特意去贾家——南疆的事,本来就需要有人去跑、去管、去填窟窿。
贾琏在工部,贾芸在户部,这是他们自身努力换来的。可贾政大概会以为,这是皇帝的恩典。
林琰嘴角微微一动。恩典不恩典的,有什么要紧?舅舅那把老骨头,能撑一日是一日。
南疆那边若真能赚出银子来,贾家还能喘几年气。若赚不出来——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。
他拿起朱笔,在宣徽院新章程的草案上批了四个字:准。颁行。
雨越下越大,烛火在风中摇曳。林琰独自坐在案前,一封一封翻着奏章,心里想的不是什么大棋局,而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:缅甸宣慰司的银子能不能按时到户部的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