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将尽,养心殿的烛火彻夜未熄。
林琰手里捏着一份旧档,封皮上写着风纪观容使·漕运案·旧档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——松江知府路明德。
张节站在帘外,大气也不敢出。他跟了皇爷二十多年,知道皇爷这个时辰还在翻旧档,是个什么意思。
张节。林琰的声音从殿内传来,听不出个喜怒来。
奴才在。
去,把周敬之弹劾路明德的奏本,和三年前风纪观容使办的漕运案旧档,一并取来。
张节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他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盘棋,皇爷要翻底牌了。
周敬之的弹劾本上写得明白:松江知府路明德贪墨赈灾银两,数目不小。
但这份奏本递上来之后,张节私下里打听过——周敬之是南直隶人氏,他岳父曾在浙江布政使任上做过,与都察院右都御史陈文瀚门下颇有往来。
而陈文瀚的乡党,在风纪观容使衙门里也安插着几个。这次路明德被翻出旧账,表面上是周敬之弹劾,背后有没有人推了一把,谁也说不清。
风纪观容使归左都御史贾雨村分管。贾雨村与首辅路怀瑾同属皇爷跟前得用的人,两人配合着推行考成法,一个掌着都察院监察之权,一个总领朝政中枢,配合得极好。
按理说,贾雨村的人不会去查路怀瑾的亲弟弟。
可偏偏风纪观容使内部并非铁板一块——陈文瀚的乡党在里头也有些势力,这些人借着办案的由头,把路明德从旧档里翻了出来。
林琰翻旧档,看的倒不是路明德贪了多少银子,是要看清楚:陈文瀚的人是不是在借办案之名,行那党争之实。
很多事不上称四两,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。一个知府的贪墨案,一旦牵出三年前的旧账、牵出首辅的弟弟,便再不是银子的事了。
三年前,漕运总督李崇焕的案子,是风纪观容使办得最漂亮的一桩,也是手段最的一桩。
李崇焕在漕运总督任上干了五六年,漕粮北运的每一粒米都要从他手里过。
他利用漕运的便利,在沿线开设当铺、钱庄,以漕运船只夹带私货,又向沿途府县放印子钱——借漕运的势,吃漕运的利。
这些事,风纪观容使早就盯上了。可李崇焕老奸巨猾,账目做得天衣无缝,直接查他,查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当时的风纪观容使姓裴,是个狠角色。他没从李崇焕入手,倒是从李崇焕的儿子李承业身上开了刀。
李承业在国子监读书,品学兼优,是李崇焕的心头肉。
裴观容派人无意间在国子监查出李承业有冒籍应试的嫌疑——这在当时是大罪,轻则革去功名,重则流放。
李崇焕闻讯,慌了手脚。
裴观容使没有趁势拿下李承业,反而亲自登门,跟李崇焕谈了一笔交易:李总督,令郎的前程,在你一念之间。
你若配合,令郎的案子,可以查无实据结案。你若不配合——
他没说不配合会怎样。可李崇焕哪里听不懂。光有李崇焕一个人招了,还不够。裴观容使要的是把漕运系统里那张盘根错节的网,连根拔起。
于是他又使了一招——鼓励各级官吏举报李崇焕的劣迹。
风纪观容使放出话去:凡主动举报李崇焕不法情事者,自身若有牵连,一概免究。
这招一出,漕运沿线的大小官员,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纷纷上本。
松江知府路明德,就是其中举报最积极的一个。
路明德当时也牵扯在漕运放贷的案子里——他经手的几笔漕粮折银,被李崇焕的人拿去放债,账目上虽做得干净,但风纪观容使查下来,多少能寻出些蛛丝马迹来。
裴观容使的人找到路明德时,只说了一句话:路知府,你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跟咱们一起,把李崇焕咬出来;要么,等李崇焕倒了,你被他供出来。
路明德选了前者。
他咬得极狠——李崇焕在松江府的放贷账目、漕船夹带私货的具体数目、沿线官员分润的名单,一条一条,写得清清楚楚。
李崇焕见大势已去,同僚纷纷背刺,儿子前程捏在人家手里,自己又被各级官吏从背后捅了无数刀,终于撑不住,招了。
案子办得漂亮。李崇焕被革职查办,抄家下狱,后来瘐死狱中。
抄没的家产一百万两,按例两成归都察院,其余上交国库。
都察院拿到手的那二十万两,又拿出大半作为办案绩效,分发下去——裴观容使一人分了三万两,底下的人按出力多少各有厚赏,连去松江府跑了一趟的赵司务都拿了两千多两。
李崇焕的儿子李承业果然查无实据,安然无恙地继续在国子监读书。
而路明德,因着举报有功,非但免予追究,还被加了中顺大夫,仕途倒更顺了。
接任漕运总督的,是淑妃沈听澜的父亲。
腊月下旬的一日,风纪观容使衙门后衙的厨房里,新来的火夫老刘正对着灶台发愁。
他今早刚到任,上一任火夫前日走的——据说是攒够了钱,回绍兴老家买田去了。
老刘心里嘀咕,一个给衙门烧火的人,能攒多少钱?
老刘,愣着作甚?管事的老孙头端着个漆盘进来,赶紧把那只羊腿架上去烤,裴老爷今晚要请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吃酒。
老刘应了一声,低头去翻炭。可那漆盘里的东西,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——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碗,盛着冰糖燕窝。旁边配了一双象牙箸,箸头上还雕着梅花。
这……这是给谁吃的?老刘没忍住问。
老孙头瞥了他一眼:裴老爷午觉起来要喝的。怎么,没见过?
见、见过……老刘咽了口唾沫。他在大同镇总兵府当过十年火夫,总兵平日里喝的都是一般好茶,燕窝这种东西,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赏底下人一小碗。
可眼前这碗,燕窝丝缕分明,一看就是上等货色,配的还是象牙箸。
他不敢多问,埋头生火。
烤羊腿的香味飘起来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老刘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——一个穿着石青色暗花缎袍的年轻官员从角门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箱子。
老孙头在窗外低声说:那是赵司务,刚从松江府回来。
老刘认得那种箱子——樟木的,封着铜锁,是装账册用的。可那箱子沉甸甸的,不像是只装了纸。
赵司务进了后堂,不多时又出来了,手里提着个锦囊,跟一个同僚低声说了几句。那同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这趟辛苦了,裴观容使说了,按老规矩,三成。
赵司务脸上笑开了花,拱手道:多谢上官,多谢上官。
老刘没听清是什么。但他看见赵司务把锦囊塞进袖子里时,那袖口露出一角——是会票。
傍晚时分,裴观容使在前厅设宴。
老刘被叫去上菜,这是他头一回见这位传说中的裴老爷。
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穿一件酱色暗云纹的杭绸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钩——那玉色水头极好,老刘在大同镇总兵府见过的玉器里,没有一件能比得上。
席面摆在暖阁里。老刘端着烤羊腿进去时,偷偷扫了一眼桌面——四干果、四鲜果、四冷荤,主菜是烤全羊、蟹粉狮子头、糟鹅掌、火腿煨冬笋。
酒是二十年陈的花雕,装在一把紫砂提梁壶里。
老刘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——这一桌,没有五十两银子下不来。他记得大同镇总兵请客,一桌也不过二十两。
上完菜退出来,老刘在廊下碰见老孙头。老孙头正往嘴里丢一颗蜜饯,见他出来,笑着说:怎么样,开眼了吧?
老刘压低声音:孙管事,咱这衙门……这般阔绰?
老孙头四下看了看,见没人,才凑过来:你当裴老爷的银子从哪儿来?朝廷那点俸禄,够买这把壶的么?
裴老爷前几年办了李崇焕的案子,抄家抄出一百万两。两成归都察院,都察院又拿出大半赏给办案的人。
裴老爷分了三万两,底下的人按出力多少分——赵司务那趟去了松江,拿了两千多两。
所以你明白了吧,上一任火夫为什么走。他在衙门干了六七年,攒了四百多两,回老家够买二十亩水田了。
你若好好干,裴老爷不会亏待你。去年年关,连我这个管杂务的,都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钱。
老刘点点头,低头拨弄炭火,火星子噼啪跳了几下。
他想起老孙头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气——三万两,两千两,二十两……连一个烧火的都能攒出二十亩水田。这哪里是当差,分明是淘金。
夜深了,宴席散去。老刘收拾完厨房,提着水桶去后院倒水。
路过裴老爷的书房时,他看见窗户纸上还映着烛光。
透过缝隙,他看见裴老爷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几份案卷。
他一手端着茶盏——那茶盏是汝窑的,天青色,釉面温润如玉——一手提笔在案卷上批注。
汝窑茶盏的旁边,放着一只铜暖手炉,炉身上錾着缠枝花纹,工艺精细,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。
老刘忽然想起老孙头白天说的话:裴老爷用的东西,没有一件是白来的。每一件,都是案子上来的。
第二日一早,老刘在井边打水时,看见赵司务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个鸟笼。笼子里是一只画眉,羽毛鲜亮,叫声清脆。
赵老爷,这鸟儿不错啊。老刘搭讪。
赵司务笑了笑:西市鸟市上买的,八两银子。养着解闷。
八两银子——够一个寻常五口之家过半年的。
而就在同一场大雪之下,紫禁城的另一端,另一盘棋也正下到了关键处。
就在皇爷翻旧档的前几日,皇贵妃楚容卿宫中,辰时三刻。
腊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暖阁里炭火融融,十几位嫔妃按位次坐定,给皇贵妃请安。
楚容卿靠在榻上,面色比往日更苍白些,可眼神依然平静如水。她身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碗温着的燕窝,袅袅冒着热气。
娘娘今日气色好些了。安嫔章韫玉笑着开口。
楚容卿微微点头:劳你记挂。
宫女们端着各色点心鱼贯而入——杏仁酥、玫瑰糕、枣泥山药卷,还有一盘刚蒸好的奶皮子。
众嫔妃各自取用,暖阁里一时只听得见银箸碰在瓷碟上的轻响。
淑妃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的小几上摆了一碗燕窝、两块杏仁酥。
她身子向来不好,太医嘱咐过饮食要清淡,她便只小口小口地啜着燕窝,对旁人的谈话不多搭腔。
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——全凭陛下的怜惜在这宫里立足,身子骨又弱,最聪明的活法就是不站队、不插手、不掺和任何人的事。
路宜珊和陈月菡之间的明争暗斗,她看在眼里,但从不多问一句。
陈月菡坐在对面,脸色比往日更沉些。她的父亲陈文瀚按制以右都御史常巡抚地方,与南直隶、浙江一带的布政使多有往来。
路宜珊的叔父路怀瑾是当朝首辅,代表的是朝廷中枢的权威。
陈月菡今日来请安,比往常更沉默,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往路宜珊的方向扫——路明德被风纪观容使带走的事,她已经知道了。
路宜珊坐在下首,面色如常,但握着帕子的手微微发白。
她叔父是首辅,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——她不只是路家的女儿,更是朝廷权威在后宫的一面旗。
她今日来请安,就是告诉所有人——路家的人,还站在这里。
康嫔苏宝珠性子活泼,最是贪嘴,此刻正端着一盘玫瑰糕,吃得两颊鼓鼓的。
她见暖阁里气氛有些沉闷,便压低声音问楚容卿:娘娘,妾身前几日听宫女们嚼舌头,说前朝出了件什么的案子,跟漕运总督的儿子有关?这是个什么东西?
她这一问,旁边几个年轻的嫔妃也竖起了耳朵。
美人关凝霜和美人白月见对视了一眼——这两个人都是军户出身,自然是清楚这事的。
她们品级虽不高,性子却直爽,加上年纪轻,跟苏宝珠最说得来。
关凝霜放下手里的奶皮子,擦了擦嘴角的奶渍,大大咧咧地说:这你都不知道?冒籍就是——本来不是这个地方的人,偏要冒充这个地方的人去考科举。
怎么说?苏宝珠好奇地凑过来。
你听我说。关凝霜比划着,每年要科举的前几个月,总有一些南方的士人来大同的千户所投亲戚读书。
我爹跟我说过,那些人多是祖上曾在这里做过军户,如今在当地还有几房远亲,就来我们那儿的卫学读几个月书,以军生的身份去考——
对对对!白月见也来了精神,放下手里的枣泥糕,抢着说,我们榆林的千户所也见过!
我爹说,那些南方人精得很,江南那边科举卷得飞起,考个秀才都难,他们就跑到北边来,借个远房亲戚的名头,用分给卫所的名额,以军生的身份去考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冒籍!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连楚容卿都微微侧了侧头,看向这两个年轻的嫔妃。
沈听澜坐在窗边,听到二字时,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她父亲就是现任漕运总督,三年前接的任。
李崇焕的案子她隐约听父亲提过——漕运系统的那张网,牵扯的人太多。冒籍……李承业的事,她当然知道。
但她随即垂下眼帘,端起燕窝抿了一口,什么都没说。她不卷入。
她不站队、不插手、不掺和——这是她在这宫里活到如今的本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