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宝珠眨了眨眼:那……这算什么大罪吗?
关凝霜撇撇嘴:看你做人。如果你低调,广结人缘,大家看在你亲戚的面子上,不会去举报你。可你要是嚣张跋扈,看不起当地人——
她冷哼一声,那说什么也要举报你。我爹说过,前几年大同就出过一桩,一个南边来的军生,考上了举人,结果被人翻出来他祖上那房亲戚早就断了往来三十年了,连面都没见过。
被人一告,功名革了不说,还挨了板子,灰溜溜地回南方去了。
白月见点点头,又补充了一句:我爹说,这事儿说白了就是钻空子。
朝廷给卫所的名额,是为了照顾军户子弟,不是给那些南方人走后门的。可架不住有些人脸皮厚,亲戚多年不来往,也敢来认亲。
陈月菡听到这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她知道关凝霜和白月见的父亲都是边军军官,最恨南方士人占了边地的名额。
这两个丫头今日在暖阁里大谈冒籍,看似无心,可传到皇上耳朵里——陛下自然会想起三年前李承业的那桩旧案。
而李承业的案子,跟路明德的案子,是连着的。
路宜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——李承业冒籍的事,当年是裴观容的人查出来的。
裴观容是贾雨村的人,贾雨村是左都御史,跟她叔父同属陛下跟前得用的人。
可如今风纪观容使里也有陈文瀚的乡党,他们借着查父亲贪墨的由头,把三年前的旧账翻出来——这不就是地方势力借办案之机,往陛下得用的人身上泼脏水么?
楚容卿靠在榻上,目光从关凝霜脸上移到白月见脸上,又缓缓落在路宜珊和陈月菡之间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端起燕窝,轻轻抿了一口。
当夜,沈听澜在自己的宫中,早早地歇下了。
她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,没有派人去查李承业冒籍的事,也没有担忧父亲会被牵扯其中。
她只是让绿萝把炭盆拨旺了些,又加了一床被子,便闭上了眼。身子不好的人,最忌劳神。
朝堂上的事,前朝的案,别人的恩怨——与她无干。她只需要一件事:明日陛下若来,她能好好地陪着,说几句贴心的话,就够了。
绿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心里却替主子酸了一把。
娘娘这样聪明,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不争,可这宫里谁不知道——淑妃娘娘全凭皇上一颗心撑着。若有一天那颗心偏了,她连个靠山都没有。
绿萝不知道的是,沈听澜不是不想问,是不敢问。
她比谁都清楚——她父亲是漕运总督,漕运系统里三年前那张网至今没有散干净。李崇焕倒了,路明德咬人升了官,如今又被翻出来。
这潭水太深,她一旦伸手去碰,就不是两个字保得住的了。
她父亲来信也总说一句话:安分守己,莫惹是非。她听进去了。
楚容卿的宫中,夜深人静。
她靠在榻上,听身边的宫女回话:娘娘,今日关美人和白美人说的那些话,奴婢瞧着,像是有人故意让她们说的。
楚容卿闭着眼,轻轻了一声。
可她们两个都是直肠子,什么都说,不像是有心机的。
不是她们有心机,楚容卿淡淡道,是她们的父亲有心机。大同千户所和榆林卫,都是边军。
边军最恨什么?最恨那些南方来的士人,占了他们的名额,还看不起他们。
关凝霜和白月见在宫里说这些话,传到陛下耳朵里,陛下自然会想——连边军都看不惯冒籍,那当年李承业冒籍的事,是不是该重新查查?
宫女不说话了。
楚容卿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月色。雪已经停了,月光洒在院子里,白得刺眼。
她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燕窝,抿了一口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三日后,风纪观容使的人留置了路明德。
路宜珊听到父亲被风纪观容使带走时,正在抄经。
夏荷从外面匆匆进来,低声道:娘娘,老爷……老爷被风纪观容使的人带走了。
路宜珊手里的笔地掉在纸上,墨汁洇开一大片。她愣了片刻,忽然笑了——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我早该想到的,她喃喃道,叔父查了那么多人,推行考成法得罪了多少地方官,怎么可能不查到自家头上?陈文瀚的人等这一天,等了许久了。
她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天色阴沉,像要下雪。
夏荷,去准备——我要去给皇贵妃请安。
娘娘,这会儿——
夏荷不敢多说,匆匆去了。路宜珊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梅树。
她忽然想起楚容卿那日问她的那句话——你叔父那边,近来可好?
皇贵妃什么都知道。
楚容卿的宫中,炭火烧得很旺。
路宜珊跪在榻前,眼泪落了下来:娘娘,妾身父亲……求娘娘在陛
楚容卿靠在榻上,面色比往日更苍白了些,可眼神依然平静。
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路宜珊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妹妹,你起来吧。你父亲的事……本宫为难。
路宜珊不肯起,仰着脸,眼中满是哀求。
楚容卿轻叹一声,目光落在暖阁一角那盆半开的兰花上。
她收回目光,声音低而缓,当年本宫若非路首辅在多方周旋,替本宫挡了不少明枪暗箭,本宫未必能有今日。这份恩情,本宫从未敢忘。
可正因如此,本宫才不能便开口。你该明白的——本宫若为一个与路首辅有血缘之亲的人求情,传到陛下耳中,成什么样子?况且,你父亲的事,不只是贪墨那么简单。”
路宜珊浑身一颤,嘴唇发白。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,只是事到临头,慌了神。
楚容卿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:罢了。看在路首辅的份上,本宫今日便破例一次。
但下不为例——你记住,今日之后,你父亲的事,你不得再向任何人开口。
路宜珊连连叩头:妾身不敢!妾身不敢!
楚容卿微微颔首,对身边的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宫女领命退下。
不多时,宫女回来,在楚容卿耳边回了几句话。楚容卿点点头,对路宜珊说:太子殿下正在钟粹宫读书。本宫已派人去请他过来一趟。
路宜珊愣住了——皇贵妃要请太子出面?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太子林桢跟着宫女走了进来。
三十出头的他身量挺拔,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林琰的影子,举手投足间已见储君的沉稳气度。他规规矩矩地向楚容卿行礼:儿臣参见母妃。
楚容卿微微抬手:起来吧。你路姨娘的父亲出了些事,本宫想请你帮个忙。
林桢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路宜珊,又看向楚容卿,神情认真:母妃请讲。
楚容卿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,末了道:路首辅于本宫有恩,本宫不能坐视不理。
可本宫不便直接干预朝政,你是储君,又在监国,于情于理,替路首辅照拂一二,不算逾矩。
你且去查一查,风纪观容使办的这个案子,可有什么疏漏。若办案之人中有陈文瀚的乡党挟私报复,你父皇自有明断。
林桢应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路宜珊,语气平和地说:敬妃娘娘不必过于忧心。若真有人借办案之名行党争之实,父皇比谁都看得清楚。
路宜珊听到这话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。
林桢没有多留,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。他年纪虽轻,却已跟着皇上旁听过几次朝会,对刑名律法颇有些了解。
他去了风纪观容使衙门,调阅了路明德案的卷宗,仔仔细细看了两日。
第三日,林桢在御前递了一份奏本。
林琰看完,眉头微皱。
奏本不长,只写了八个字——程序有疏,恐挟私报复——底下附了详尽的卷宗批注。
林桢没有提具体的证人名字,也没有列账册条目,因为他知道,那些东西父皇比他更清楚。
他要做的,只是以储君的身份,正式说一句:这个案子,办得不干净。
林琰看着奏本,沉默了许久。他当然知道太子的这份奏本是谁的意思。
可他也知道,太子说的并非全无道理——风纪观容使办案,向来重结果、轻程序,这次查路明德,确实有些操之过急。
更何况,路怀瑾是他的首辅,路明德是路怀瑾的亲弟弟。他可以敲打路家,却不会真的让路家崩盘。
但更关键的是——林琰自己翻了旧档之后,已经看明白了。
陈文瀚的人借着周敬之的弹劾,把路明德从三年前的漕运旧案里翻出来,意图不只是打一个知府,是要借机削弱路怀瑾的威信,动摇考成法的推行。
张节。他开口。
奴才在。
传旨——路明德贪墨一案,证据不足,程序有疏漏,发三法司重审,若确实取证有瑕疵,着革职免职,遣返原籍,永不叙用。抄家下狱之议,驳回。
张节应了一声。他跟了皇爷二十多年,这种事见得多了——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
路明德保住了一条命,可往后路家见着太子,总得矮三分。
皇贵妃不出面,太子出面,这人情送得又巧又远。
他低头退了出去。廊下的风吹过来,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旨意传到后宫时,淑妃沈听澜正在午睡。
绿萝接了消息,轻手轻脚地进来,在榻边低声回了。沈听澜翻了个身,淡淡地了一声,便再没说话。
绿萝退出去时,听见主子在榻上轻轻叹了口气——不是为路明德,也不是为谁。只是这宫里的雪,又下了一层,路越来越难走了。
恭妃陈月菡的宫中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她听完宫女的回话,手里的茶盏地搁在了桌上,茶水溅了出来。
你说什么?太子出面?
是,娘娘。太子殿下递了奏本,说办案程序有疏漏,证据不足。皇爷准了,路明德革职免职,遣返原籍。
陈月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她本想趁着路明德被查,再推一把,把路宜珊也拖下水。
可如今太子出面保了路家,她再动手,就是跟太子过不去——她还没那个胆子。
娘娘,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,这事儿……是不是皇贵妃在背后——
本宫知道!陈月菡打断她,咬了咬牙,皇贵妃出手则已,一出手就堵死了所有人的路。太子出面,谁还能说什么?
她闭上眼,胸口起伏。她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——路明德免职回乡,路宜珊在后宫的地位虽然受损,但根基未动。
而她想要落井下石的计划,彻底落空了。
更让她恼火的是——她父亲的人这次借机发难,非但没有扳倒路怀瑾,反而被陛下看了个分明。
陛下那道旨意,表面是驳了抄家下狱,实际上也是给右都御史一个警告:地方士绅势力别伸手太长。
路宜珊从楚容卿宫中出来时,天色已暗。
她走在宫道上,脚步虚浮,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她知道,今日之后,她欠了皇贵妃一个天大的人情,也欠了太子一份恩情。
而她叔父路怀瑾,此刻应该已经接到了陛下的口谕——你弟弟的事,朕处理了。你的事,你自己处理。
路怀瑾接到这句话时,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,他提笔写了一道奏本——自请罚俸一年,以谢天下。
又附了一封家书,将路明德严词训斥了一番,勒令他即日启程回乡,闭门思过,不得再入仕途。
林琰看了奏本,朱批:
然后他又写了一道密旨,交给靖安署:路怀瑾可用,但需敲打。
他弟弟的事,到此为止。若再有人借此事生事,不论是谁的人,一律严惩。
张节捧着密旨退下时,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窗格——烛火映着皇爷的侧脸,和往常一样,看不出悲喜。
林琰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——松江知府路明德。
他放下旧档,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案头那只抽屉的铜扣。那里头的东西,他十几年没碰过了。
雪还在下。宫道上的脚印,一会儿就被盖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