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二十九年秋,京师
连着下了三天的秋雨,今日总算放了晴。荣国府正堂里炭火融融,暖得让人犯困。
贾政穿着一身石青色缎面麒麟补常服,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他脸上的褶子比往年更深了,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清亮得多。
一个月前,他递了致仕的奏本。陛下朱批只有四个字:准。荣国公致仕,衣冠闲住,荣养于家。
他终于从那个烂泥潭一样的部务里抽身出来了。本就是个木雕泥塑般的尚书,早就该让位给年轻人了。
可今日不同。今日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,都是贾家的子弟。
上首坐着贾兰和贾菌。贾兰三十多岁,瘦削清矍,一身绯色右佥都御史官袍,腰间挂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牙牌,神色沉稳。
李纨坐在儿子身旁,穿一件素净的茶白色对襟褙子,鬓边已见几丝白发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
她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,每听到儿子说一句要紧话,指节便微微收紧一分,嘴角抿出极淡的弧度——那是她二十年来在稻香村独自熬出来的体面。
贾菌比贾兰小两岁,穿着熊罴补子的武官常服,黑红的脸膛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,眉宇间却掩不住一股锐气。
下首是贾琏和贾芸。贾琏作为工部左侍郎倒是不如以前繁忙了,但鬓角也添了白发,可精神头不差,正端着茶盏听兰哥儿说话。
贾芸,四十出头,圆脸微须,性子向来活络,现在户部主事任上,此刻也规规矩矩地坐着,眼睛一眨不眨——心里却暗暗盘算:要是再能挂个户部查账的名头去一次,回头在衙门里再进一步就更稳了。
凤姐儿坐在贾琏旁边,穿一件秋香色对襟褙子,手里捻着佛珠,面上不动声色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平儿站在她身后,时不时给各人的茶盏添水。
探春从南边回来省亲,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一件藕荷色衫子,眉目间带着几分成熟的风韵——她在丈夫石光珠的都督府里帮着处理文书,眼界比从前宽了不知多少。
廊下,几个粗使的小厮和婆子正端着茶点穿梭。经过正堂门口时,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,耳朵却支棱着。
听见没?
粗使婆子张嬷嬷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端茶盘的小厮兴儿,压着嗓子,兰哥儿和菌哥儿从南边回来了,今儿个老爷特意叫了全家过来听他们说话。
里头坐得满满当当的,连琏二爷和芸二爷都来了。
兴儿撇撇嘴,把茶盘换了个手:听他们说嘴罢了。南边那地方,听说瘴气重,蛇虫多,人去了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,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?
再说了,咱们府里这个月的上等燕窝还没发下来,他们还有闲心听南边的故事?
你懂什么!
张嬷嬷瞪了他一眼,兰哥儿如今是都察院的人,右佥都御史!那可是能查办封疆大吏的官身。
菌哥儿这个游击将军手里还带着兵呢。咱们府里这辈人,也就他们俩还算给老爷争了口气。
争气不争气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兴儿嘟囔着,老爷要是真有本事,把咱们下人的月例涨二钱银子,那才是真争气。
所以平时混混罢了,可话说在这,虽说是混,但该我做的差事,少不得还要尽心,毕竟我也要问心无愧。反正天塌下来,自有上头老爷们顶着。
嘘——小点声!张妈妈慌忙四下张望,叫上头听见,仔细你的皮!快端茶进去!
正堂里,贾政放下茶盏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:兰哥儿,你们从南疆回来也有半个月了。说说罢——那边到底什么光景?
贾兰整了整衣襟,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本札记,翻开第一页。
祖父,南疆与中原大不相同。孙儿此番以右佥都御史衔,奉命巡察缅甸宣慰司全境,菌弟率三百兵护送,一路所见,可谓大开眼界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中众人,声音沉稳下来。
孙儿先说政务。缅甸宣慰司辖下,如今共有军屯四十二处,垦殖场一百三十余所,铁矿七处、银矿三处。
朝廷的规矩到了那里,执行得参差不齐——好的极好,差的极差。
怎么个好法?贾芸忍不住问。
贾兰看了这位族叔一眼,道:比如?弟的屯田总旗。
孙儿巡察时,发现他的第三垦殖场已经扩到了八百亩,稻子长势极好。
他手里的调兵符牌,在南疆比什么都好使——当地土司见了他,二话不说就送地送人。
贾菌在旁边咧嘴一笑:?弟那小子,比咱们在京里听说得还能闹腾。
他拿查水利的由头,把林阿福那厮的旧庄园摸了个底掉。林阿福那个老狐狸,被他弄得不敢明着拦,只能捏着鼻子配合。
林阿福?贾琏眉头一皱,就是那个被处理掉的黑心福建商人?
正是。贾兰点头,此人占了几条河谷,手下私役人口数百,脚踝上拴着铁链。
孙儿到其旧庄园勘查时,彼时亲眼所见——劳工们住在低矮的棚屋里,引水灌溉的水渠年久失修,蓄水池里的水浑浊不堪。
他翻开札记,念了一段:林阿福之旧庄园,引水渠宽三尺,深二尺,灌溉面积约六百亩。
然渠底淤积尺许,水流不畅。蓄水池一处,无沉淀设施,劳工饮用江水,多有腹泻之疾。以上各条,着令整改。
你让他整改了?探春问。
侄儿以右佥都御史的名义,下了正式的整改文书。贾兰道,限期一周,修蓄水池、清淤渠道。
他若不改——侄儿有权上奏朝廷,以妨农害民之罪参他一本。林阿福掂量了分量,不敢不从。
贾菌接话道:不过兰哥儿也没赶尽杀绝。林阿福那套私役人口的勾当,侄儿的人查实了——确实有买来的俘虏,干不动了就扔到山沟里。
兰哥儿把证据收好了,没当场发作。
但对那监工当着面还敢拦着不让解铁链,说跑了谁赔——侄儿当时就抽了他二十鞭子。这等当面虐人的恶行,按军法就该当场惩治。
可对林阿福本人,兰哥儿按住了孙儿,说要等朝廷的规矩到了再一并处置——这叫不打草惊蛇。
为什么不当场拿问?贾政问。
贾兰看了祖父一眼,语气平静:祖父,南疆初定,朝廷的驻军只覆盖了要害之处,山高皇帝远的地方,政令传过去已经变了味。
林阿福背后牵扯的,不只是他一个人——是早年那些借朝贡国皮套捞银子的国内权贵。
孙儿若彼时贸然拿问,打草惊蛇不说,还可能让那些劳工在乱中遭殃。
他合上札记,目光沉静:孙儿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他的底细全部登记在册,报给靖安署和五军都督府。
后来朝廷下旨,将林阿福革去功名,籍没家产,其旧庄园由靖安署接管,改作官屯。朝廷处理他的时候,如摧枯拉朽一般。
贾政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他这个孙子,比他想象的成熟得多。
再说矿务。贾兰翻开札记第二页,陈士铭的铭远垦殖局,名下有三处铁矿。
孙儿查了账目——一部分走泉州港报关,一部分走陆路经云南入蜀,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。
靖安署的缇骑暗中配合,孙儿以巡察之名,调阅了所有矿场的劳工名册和出货记录。
查出来了吗?贾琏问。
查出来了。贾菌冷笑一声,那去向不明的部分,走的是一条暗线——从龙川江上游用小船运出境,卖给西番的商人。
陈士铭赚的是双份利钱:一份走明账报税,一份走暗账走私。侄儿的人截了一船货,人赃并获。
后来呢?
后来侄儿按律处置。贾兰道,走私部分全部没收,罚银五万两。
陈士铭的矿场,限期整顿,劳工名册重新登记,不得再有之事。
他若再犯——他顿了顿,侄儿已请示了右都御史,都察院可以立案查办。
凤姐儿指头拨了拨佛珠,心里先算的不是,是——五万两罚银全进了官库,她竟替陈士铭肉疼起来。
她压低声音对平儿道:这陈士铭也是个傻的,既要走暗账,怎不先塞两千两给兰哥儿随从?虽说兰哥儿清,下头人总有嘴松的……
平儿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,她才回过神,忙改口,提高了些声音:我是说——这等胆子,真是活该。五万两罚银,够买多少亩地了!
贾琏在旁边听得直摇头,低声自嘲:我要是你这年纪有这胆子,凤丫头也不用跟我吵半辈子。
他看着贾兰,心里又服又酸——他这辈子最擅长的,是把麻烦事抹平;兰哥儿却把麻烦事剖开,连脓带血摆在太阳底下。
贾芸赔着笑接话:琏二叔说的是。兰哥儿这趟在南边,不光是罚银,听说还立了官屯——这要是算回京的功劳,户部那边……
他话说到一半,瞥见贾政看过来,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再说稻子。贾兰笑了笑,重新翻开札记,南疆的气候与中原大不相同。六月插秧,十月便可收第一季;十月再插,次年二月又是一季。
一年两熟,甚至三熟。?弟的八百亩水田,去年收了两季,合计一千二百石。
一千二百石?贾芸倒吸一口凉气,八百亩地,在京城附近能收四百石就不错了!
南疆水土肥得很。贾菌道,就是太热,咱们中原人去了,前三个月浑身起疹子,痒得睡不着觉。
兰哥儿硬是撑下来了——他每天晚上在灯下写札记,身上挠得一道一道的,第二天照常去巡察。
探春冷笑一声:若咱荣国府早二十年有这等巡察的硬手段,谁还敢拿姑娘们的脂粉钱放印子钱?不是没人懂规矩,是没人敢立规矩。
说到这儿,她顿住,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声气忽然低了些:?弟倒是比咱们都会活人。
贾兰点点头,继续道:侄儿回来之前,见了姑父。他说,贾?在龙川江上游又开了两处垦殖场,还帮着当地土司修了三座蓄水池。
土司送了他一面牌匾,上面刻着爱民如子四个字。
爱民如子?探春忍不住笑了,眼里却闪过一丝水光,?弟那个猴儿脾气,也能让当地土司说出这四个字?
他变了。贾兰认真道,南疆的风沙和烈日,把他的棱角磨掉了不少。他现在做事,懂得先想后果了。姑父说,他是个可堪造就之材。
贾政又转向贾菌:菌哥儿,你们一路上,可曾遇到什么险事?
贾菌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:险事倒是有几桩。回程路过昆明府的时候,遇到一伙山匪,约莫二三十人,占了山口要收过路钱。
孙儿带了三百兵,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——斩了三个头目,其余的四散逃命。不过……
他顿了顿,笑容收敛了些。
不过孙儿后来查了查,那些山匪里头,有几个是南疆撤下来的散兵。
东吁逆酋倒了之后,有些兵没地方去,就落草为寇了。孙儿杀了一批,可山里还有。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。
他看着贾政,语气认真起来:政老爷,孙儿这趟回来,有一个想法——南疆那边,光靠驻军镇着不够。
得让当地人看到好处,他们才不愿意去当匪。贾?的垦殖场,雇了不少本地人,工钱虽然不多,但管饭,比当匪强。这是正经路子。
贾政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贾兰屁股后面的侄孙,忽然觉得——这帮孩子,都长大了。
兰哥儿,他重新看向贾兰,你这次回来,陛下可有什么说法?
贾兰的神色微微一正。
陛下在养心殿召见了孙儿。孙儿把巡察的札记呈上,陛下看了两日,朱批了八个字——法度初立,循序渐进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陛下还说了一句话——南疆的事,急不得。你立了规矩,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每个人都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。
凤姐儿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往常轻了些:兰哥儿,你们走了大半年,府里的事……你们听说了吗?
贾兰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:听说了。二叔来信说了,府里的月例现在能按时发了。族学也重新开了,先生是从国子监请的举人。
那是托了你们的福。凤姐儿苦笑一声,你们在南疆挣了脸面,朝廷对贾家另眼相看,府里的日子才好过了些。不然——她没说下去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是什么意思。
贾琏拍了拍她的手背,低声道:既往不咎。
对了,贾芸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兰哥儿,菌哥儿,这是?弟托南下的商队捎来的信。我还没来得及看——
贾兰接过信,拆开扫了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?弟说,他上个月又去了一趟林阿福的旧庄园。蓄水池修好了,渠道也清了淤。劳工脚上的铁链——摘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堂中众人。
?弟在信里写——侄儿如今方知,一颗铜印的分量,不在它能逞多少威风,而在它能救多少人。
堂中一片沉默。探春的眼圈微微红了,她转过头去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李纨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嘴唇微微颤动,却什么也没说——她这一辈子,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骄傲和心疼都咽进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