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贾兰巡察南疆正法,李纨受封诰命沐恩(2 / 2)

此刻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,像是在对儿子说:娘听见了。

贾政端起茶盏,手有些抖,茶水在盏沿晃了晃。他抿了一口,放下盏子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他说。

就这一个字。可堂中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千钧分量。

那是二十多年的憋屈、挣扎、无奈和期盼,终于化成的这一个字。

众人散去后,贾政挥退了最后一名小厮,只留了贾兰和贾菌在跟前。

廊下,张妈妈和兴儿还没走远。见堂门没关严,脚步便又慢了些。

听见没?张妈妈用胳膊肘捅了捅兴儿,压着嗓子,兰哥儿在南边,把个戴铜印的官儿都收拾了。还罚了五万两银子!

兴儿撇嘴:五万两?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

嘘——小点声!张妈妈慌忙四下张望,叫上头听见,仔细你的皮!不过……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。

我听说南边那边的官儿,比咱们府里的大爷还横。兰哥儿才多大,人家能服?

服不服的不知道,兴儿把茶盘换了个手,可你没听见兰哥儿说那劳工的事?

脚踝上拴铁链——我的老天爷,那是人干的事?咱们府里,就算最不受待见的粗使丫头,也没戴过那玩意儿啊。

就是。那林阿福,真不是个东西。张妈妈咂了咂嘴,不过,老爷在里面问什么呢?还把兰哥儿和菌哥儿单独留下了。

里面贾政的声音隐约传出来:……林阿福那厮,真把人当牲口使?

两个婆子对视一眼,脚步放得更慢了。

堂中,贾兰垂手侍立,神色沉静。

兰哥儿,贾政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显得有些沙哑,你方才说,林阿福那厮的劳工,脚踝上拴着铁链……这景象,我在京里做梦都想不到。

贾兰点了点头,语气平实,没有半点说教的意味:祖父,那不是梦。孙儿到其旧庄园勘查时,正赶上彼时收工之景。

彼时几十个人被铁链串成一串,从田埂上往棚屋走。

有个后生,看着不过十五六岁,脚踝上的铁环磨出了血,一路走一路滴。

菌弟的人想给他解了,那监工拦着不让,说跑了谁赔

贾菌在旁边冷笑一声:那监工后来被孙儿抽了二十鞭子。

他哭着说,林阿福定的规矩——劳工跑了,从监工月钱里扣。扣完了还不够,就打折一条腿抵数。您说,这叫什么规矩?

贾政听着,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。

贾兰见祖父神色凝重,便将话题引向更深一层:祖父,林阿福自以为聪明,搞了一套刻薄寡恩的法子——把劳工按十人一组分包给小把头,美其名曰论功行赏。

可实际上,田里的收成,十成里有七成要交给林阿福,两成给小把头,落到劳工手里的,连糊口都不够。

小把头为了多捞油水,变本加厉地克扣,把人当牲口使唤。结果呢?劳工们但凡有一口气在,就想着逃跑或者自残。

其旧庄园里的水渠年年修、年年垮,因为他根本没给劳工吃饱饭,谁有心思给他好好干?

那田埂一踩一个坑,全是敷衍了事。最后,田地产量连年下滑,劳工跑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干不了重活。

林阿福还四处抱怨,说南疆的土人刁蛮,不堪驱使。

这哪里是土人刁蛮?分明是他那套敲骨吸髓的法子,把人心都逼到了绝路上。

这就好比拿自家人当牛马使唤,还指望人家给你卖命,岂不荒唐?

贾政叹了口气,手指在扶手上停了片刻,缓缓道:那……朝廷派遣去的移民,又是如何?你方才说的,又是怎么回事?

跟林阿福那套,完全两码事。贾兰道,朝廷按人头分田,分完了就发地契,盖上大印。

孙儿见过一户姓赵的湖广移民,一家五口,刚到时瘦得风一吹就倒。

分了田之后,那赵老汉天不亮就下地,腰都直不起来,可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。

他跟孙儿说——老爷,这地契揣在怀里,比什么都踏实。

以前给地主当长工,累死累活也是给别人做嫁衣。如今这田里的每一粒米,都是我赵家的。

贾菌接口道:兰哥儿说的那户,后来孙儿又去看过一回。

赵老汉自己攒钱,在田埂边种了一排芭蕉,说等芭蕉结了果,给闺女打发嫁妆。

您想想,一个昨日还戴着铁链的苦命人,今天已经在想闺女的嫁妆了——这心气儿,是林阿福的鞭子抽得出来的?

贾兰继续道:更妙的是,如今南疆的汉人移民庄园,朝廷已经派了宗室的人过去担任工价协商会常务,专门帮着移民跟垦殖局协商工价。

那些宗室子弟,手里拿朝廷派发的路引,腰里挂着符节,站在大堂上,替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汉子一条一条地跟东家掰扯——这季稻的收成比去年多三成,工钱凭什么不涨?

修水渠的力钱,该按日结还是按件结,得有个准话。

东家若是不肯,林常务就把算盘往桌上一拍,说那咱们就按《南疆工价条例》来,一条一条对着念。

有了这层保障,移民们干活才真叫一个踏实。这就像给庄稼人找了个靠山,腰杆子硬了,力气也使在正地方。

贾菌点头道:可不是。孙儿亲眼见过一回——一个担任常务的宗室,为了给移民争灌溉用水的次序,跟垦殖局的总管吵了半日。

那总管说祖宗定的规矩,先浇东边的田,林常务把地契往桌上一摊,说新规矩,按田亩远近轮着来,谁近谁先浇。

你若不服,咱们一起去靖安署说理。最后那总管服了。

移民们站在田埂上看得清清楚楚,回来就互相传——朝廷真给咱们做主了。

贾兰语气转为深沉:所以,祖父,孙儿才说,那八万两罚银,远不如这二字值钱。

林阿福那种人以为,把人拴上铁链,就能逼出粮食;可朝廷明白,给一份看得见的保障,让人心里有盼头,才能生出无穷的力气。

这就像种树,你把根须护好了,它自己就会枝繁叶茂。若是只想着从树干上刮油,那树迟早要枯死。林阿福的旧庄园,就是前车之鉴。

贾政静静地听着,浑浊的眼中映着烛光,半晌,他叹了一声,缓缓道:我管了一辈子家,只会拿字压人。

你拿字待人——我未必全懂,可见圣人有言有恒产者有恒心,我从前只当书本话。如今听你这一趟……倒是叫死文章活了。

他说完,自己也有些恍惚——这话竟像是从兰哥儿嘴里钻进他肚里的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两个挺拔的孙辈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。

这股欣慰,冲淡了晚年丧偶、家道中落的凄凉,也冲淡了致仕归家、英雄迟暮的落寞。

时候不早了,你们也回去歇着吧。贾政摆了摆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也有释然,明日还要去衙门,莫要误了点卯。

贾兰和贾菌齐声应诺,躬身退下。

走到院中,秋风送爽,吹散了堂中的闷热。贾菌低声道:兰哥儿,祖父今日……似乎比从前精神些了。

贾兰望着正堂窗口那盏渐弱的灯火,轻轻点头:是啊。他老人家这辈子,太累了。如今,总算能看到些新气象了。

两人并肩走出府门,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上。

贾兰摸了摸怀中的札记,那上面,记录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,和一个新时代的开端。

而这一切,都始于南疆那片滚烫的土地,和那些在烈日下弯腰耕耘、心中却燃着希望的人们。

身后的荣国府大门缓缓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贾政独自坐在正堂里,烛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。

廊下隐约传来婆子们散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——大约是又在议论南疆的见闻罢。

贾政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的,不是府里的烂账,而是兰哥儿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

一颗铜印的分量,不在它能曾逞多少威风,而在它能救多少人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不曾虚度此生。

紫禁城中,更深漏残

养心殿东暖阁里,烛火通明,映得金砖地上人影幢幢。

林琰披着一件石青色常服,斜倚在紫檀大案后,手里捏着一本刚从靖安署送来的密报,嘴角噙着一丝罕见的笑意。

晴雯正立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往掐丝珐琅手炉里添银霜炭,见皇帝这般神情,悄悄抬眼瞟了瞟那奏本,却不敢多问。

陛下,长公主驾到——司书挑了帘子,脆生生通传。

林黛玉穿着一身秋香色缕金百蝶穿花大袖衫,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,眉间点着一枚赤金海棠花钿,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来。

忘棋端着一盏温好的牛乳在后头紧跟着,生怕这位长公主一个趔趄。

哥哥!黛玉也不行礼,几步走到案前,伸手便去抽林琰手里的奏本,都什么时辰了,你还在这儿批阅?明日早朝若又打瞌睡,御史台那帮老东西又要上本了。

林琰不但不恼,反而顺势把奏本往她手里一塞,笑道:玉儿来得正好,你看看这个——咱们舅舅家,总算有堪用的人了。

黛玉狐疑地展开奏本,扫了两眼,目光在贾兰巡察缅甸宣慰司全境几个字上停住,眉梢微微一挑。

贾兰?她翻了翻,右佥都御史?这小子……倒有几分出息。

岂止几分。

林琰坐直了身子,眼中闪着光,你且看后面——之前林阿福的私役人口、陈士铭的走私暗账,桩桩件件,他查得清清楚楚。

罚银五万两,人赃并获。南疆那地方,山高水远,多少人去了都只想捞一把就走,他却立了规矩。

晴雯在旁边抿嘴一笑,轻声道:陛下今日看了这奏本,茶都多喝了两盏。

你闭嘴。林琰瞪了她一眼,转头对黛玉道,舅父致仕前递的奏本里,字字句句都在替贾家这些子弟铺路。

朕当时还想着,舅舅这辈子管了一辈子家,未必管得好子弟,如今朕放心了。

黛玉将奏本搁在案上,拉了把椅子挨着哥哥坐下,下巴一抬:那当然。舅父虽木讷了些,可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你以为他这些年忍气吞声,是为了什么?不过是为了给底下这些孩子腾出个安稳的壳子罢了。

紫鹃和雪雁此时也跟了进来,见长公主和皇帝兄妹二人聊得热络,便规规矩矩地立在屏风旁。

紫鹃低声对雪雁道:你瞧,陛下跟长公主说话时,那神气跟寻常兄妹没两样。外头那些大臣,谁见过陛下这般笑过?

雪雁点点头,小声道:可不是。前儿贵妃又劝陛下早些歇息,陛下只说知道了,转头还是批到三更。偏长公主一来,立时便放下笔了。

忘棋端了牛乳上前,黛玉接过来抿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:哥哥,你既这般看重贾兰,明日早朝可要赏他?

林琰笑道:赏自然是要赏的。不过——他顿了顿,神色认真起来,朕想明日宣李纨嫂子着诰命服制进宫来听封。

黛玉一怔:李纨嫂子?

正是。林琰点头,贾兰立了这般功劳,做母亲的岂能无赏?李纨守了这些年寡,独自把儿子教养成这般模样,不容易。

朕要追封珠大哥为光禄大夫,再册封李纨为夫人,着她穿诰命服制,堂堂正正地进宫领旨。

黛玉听了,眼眶微微一热。

她与李纨虽不算亲近,却深知一个寡妇在贾府那样的地方,把儿子拉扯到今日是何等不易。

如今兰儿出息了,哥哥竟连珠大哥也一并追封了,这于李纨,真真是莫大的体面。

哥哥……她轻声道,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,你这般体贴,舅父若知道了,不知该多宽慰。

林琰摆摆手,语气却软了几分:舅父致仕归家,他的孙辈争气,赏功罚过是应该的。

黛玉看着哥哥,忽然笑了,眼角却还挂着一点泪光:那我明日陪嫂子来。她那性子,素来端庄持重,乍一听封,怕是要慌得不知如何是好。我在旁边替她壮壮胆。

林琰点头,又伸手去拿案上的奏本,不过现在——

黛玉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他的手:现在,歇息。

林琰无奈地笑了,反手握住妹妹的手:好好好,听你的。

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,悄悄退到帘外。夜深了,养心殿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剩一弯新月挂在檐角,清辉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