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劳工们……倒是不似从前那般带着铁链了。”
贾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监工说,新来的老爷定的规矩——‘跑了一个,扣全组工钱’。
劳工们不敢跑了,可也不敢好好干了。田埂又踩出一个个坑来,跟兰哥儿去之前又差不多了。”
贾琏沉默了很久,忽然冷笑一声:“所以兰哥儿那八百里加急的奏本,白写了?”
“不是白写。”
贾芸摇摇头,“是有人不想让它管用。琏二叔,您想想——兰哥儿在南边动了那么多人的根基,那些人能善罢甘休?
如今兰哥儿回京了,他们就敢把规矩改回去。等兰哥儿再回南边——”
“再回南边?”贾琏打断他,“你以为兰哥儿还能正常回南边?”
贾芸一愣。
“他如今是巡按御史,都察院的官。”贾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,“都察院的官,哪儿不能去?可正因为他哪儿都能去,所以哪儿都有人盯着他。
陛下赏他诰命,那是恩典;可也是把他架在了火上——全天下的乡绅都看着他呢,他若再出岔子,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。”
贾芸倒吸一口凉气:“二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贾琏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缓缓道,“兰哥儿在南边做的事,是替朝廷立规矩。可规矩这东西,写在纸上容易,落到地上难。
你把它立起来,就总有人想把它推倒。推不倒,就绕过去。绕不过去,就等你走了再推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兰哥儿,他太年轻。南疆那地方,天高皇帝远,汉家移民的事能办好就不错了。
那些土着劳工,言语不通、习俗不同,你拿京里的规矩去套,能行得通?
上头一道旨意,到了下头能保住三成原意就是好的了。他若栽了跟头——咱们贾家在京里也不好过。”
贾芸听着,默默点头。他虽年轻,却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。
政策这东西,就像那裁缝手里的衣裳,尺寸量得再准,穿在人身上,总得改几回才能合身。兰哥儿想一口气把南疆的事全办妥,谈何容易?
稻香村里,李纨也听说了南边的消息。她没问任何人,只是把素云叫来,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南边来的信,你听说了吗?”
素云低着头,半晌才道:“奶奶,我……我听碧月说了。说协商工钱被说动了,说劳工们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李纨打断她,声音淡淡的,全无波澜,“你去把兰哥儿那本札记拿来。”
素云愣了一下,转身去书架上取了那本札记——贾兰临走前留给母亲的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南疆的见闻。
李纨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“六月十二日,到南疆。始定宗室协助协商工钱之例,百姓初得实惠。然根基未稳,不可懈怠。”
她合上札记,放在膝上,良久无言。碧月端了茶进来,见她这般模样,轻声道:“奶奶,兰哥儿说了,他还会回去的。”
李纨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札记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养心殿内,林琰也收到了密报。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南疆缅甸宣慰司,户部新派接管官员,擅改前任巡察御史贾兰所定规制。
前去协商工钱的宗室被说动,劳工复被私缚。地方士绅串联,称‘新政过于扰民,当折中以旧法安之’。”
林琰看完,将密报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。晴雯在旁边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晴雯。”林琰忽然开口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说——朕若把贾兰派回南疆,那些乡绅会如何?”
晴雯想了想,小心翼翼道:“臣妾不懂朝政,可臣妾在宫里见得多了——打一巴掌,疼的是皮肉;可断了人家的财路,疼的是骨头。骨头疼了,人是会咬人的。”
林琰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咬人?朕倒要看看,是谁的牙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疆域图前,目光落在南疆那片红褐色的土地上。
外患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,他心里清楚——但这张牌怎么打,什么时候打,得看手里有什么棋子。
贾兰,算是一颗。至于能不能镇住场子,试试才知道。
他随手翻到《国语》中范文子那段话——“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,若无外患,必有内忧。”
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晌。
南疆的事,说到底不只是南疆的事。外头有仗要打,朝里这些人好歹还知道收敛;真要是天下太平了,没了共同的敌人,这帮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花样来。
他合上书,没再往下想。有些事,想到又如何?眼下能用的棋子,先用着便是。
只是他心里清楚——今日靠新政上位的宗室、靖安署、贾兰这些人,再过几代,有了根基,有了门生故旧,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变成新的乡绅?
到时候后代的君主,面对的又是另一群“断了根基就要咬人”的人。可担忧归担忧,事情还是要一步步干。
三日后,一道圣旨从紫禁城发出:“巡按御史贾兰,巡察缅甸宣慰司有功,着加四品衔,升右佥都御史,赐蟒衣一袭。
然南疆初定,规制尚需巩固,着贾兰即日返任,会同靖安署整顿吏治。
凡擅改规制、私役人口者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参奏查办,不必回京请旨。”
圣旨送到荣国府时,贾兰正在书房整理札记。
他接过圣旨,面无表情地谢了恩,回到书房,提笔给母亲写信,笔尖顿了顿——他知道母亲会担心,可他没有选择。
祖父是陛下的娘舅,这份血缘既是靠山也是枷锁。
陛下用他,是因为他出身贾家却无根基,好控制;乡绅们恨他,是因为他年轻好拿捏。他若退缩,贾家在这朝堂上就再无立足之地。
他写完信:“母亲大人膝下:圣上命儿即日返任南疆。儿此去,不知归期。然南疆之事,非一人一时可竟其功。
宗室协商工钱之制,乃陛下德政,儿虽微末,愿以寸心寄山河,将此制推行到底。母亲保重,勿以儿为念。”
写完后,他唤来素云,将信交给她:“交给母亲,不要多说。”
素云接过信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信封上。她知道,兰哥儿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能回来。可她也知道——这府里,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他。
廊下,张嬷嬷和兴儿又凑到了一块儿。
“听说了吗?”张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,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,“兰哥儿又要回南边了。”
兴儿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嬷嬷,你说兰哥儿图什么?他如今是四品大员了,诰命也封了,在京里安安稳稳地做官不好吗?非要跑回那个瘴疠之地去?”
张嬷嬷看着他,缓缓道:“你不懂。兰哥儿图的不是官,是那句话——‘一颗铜印的分量,不在它能逞多少威风,而在它能救多少人。’
他要让百姓真的分到田,真的能按朝廷的规矩拿到工钱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可那些老爷们不懂这句话。他们只知道,兰哥儿断了他们的根基。”
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台阶,兴儿缩了缩脖子,没再接话。
贾兰骑着马,出了正门,头也不回地往南去了。这一去数月,直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传来,他才星夜兼程赶回。
贾政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手微微颤抖。他忽然觉得——这背影,像极了当年的贾珠。可贾珠走了,没回来。
前门大街上,说书先生又拍响了醒木:“列位看官,上回书说到那贾家兰哥儿,奉旨巡察南疆,单凭一颗铜印,替百姓争来了分田和工钱!
今儿个——兰大爷二次南征!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台下听客们嗑瓜子的嗑瓜子,喝茶的喝茶,听得津津有味。没人知道,那故事背后的真相,远比说书先生嘴里说的,要沉重得多。
而那个叫袁黎地的工部老员外,还在地头乐呵呵地查看他试验田的稻秧。他不知道什么“外患内忧”,只知道——今年的稻子,长得比往年都好。
诰命到手一个月后,李纨病了。
起初只是夜里睡不着——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诰命的体面,而是兰儿走的那天,脸色比往常更白。
南疆的瘴气重,他从小身子就弱,哪里经得起那个?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南边的消息:那些士绅被断了财路,能善罢甘休?
兰儿一个人在那边,没有根基,他姑父也不能过多干涉,更多的时候,靠的只是一颗朝廷的印信。
她想写信问,又怕问了也是白问。南疆的路远,信一来一回要两个月。等信到了,兰儿要么好好的,要么——她不敢往下想。
素云看她日渐消瘦,急得偷偷抹泪,跟碧月商量:“要不咱们去求太太,让兰哥儿回来看看?”
碧月摇头:“你疯了?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‘即日返任,不必回京请旨’。
兰哥儿若擅离职守,那是欺君之罪。到时候大奶奶连儿子都见不着,更活不成。”
李纨的病,在府里传开了。周瑞家的在厨房里跟人嚼舌根:“珠大奶奶这是替儿子担惊受怕,夜夜睡不着,身子才垮的。那诰命服制太重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九月初七的夜里,她忽然清醒了。她让碧月扶她坐起来,叫素云把那套诰命服制穿在她身上。
“大奶奶!您病着呢,穿这个做什么?”素云哭着劝。
“让我穿。”李纨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这一辈子,就这一次体面。我想穿着它走。”
素云和碧月对视一眼,都哭了,却还是帮她穿上了。霞帔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光,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很淡,像秋日里最后一朵梅花。
“珠儿,”她轻声道,“兰儿有出息了。你看到了吗?”然后她闭上了眼。
消息传到养心殿时,林琰正在批阅奏章。
晴雯小心翼翼地禀报了,林琰的笔停了片刻,然后继续批。批完那本奏章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珠大嫂子……”他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,“朕给了她诰命,她却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。”
黛玉闻讯赶来,站在殿中,良久无言。她走到他身边,像小时候那样挨着他站了站。
“哥哥,这不能怪你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琰说,目光仍望着窗外,“可这世上很多事,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堵得慌。”
黛玉没有接话。她知道,有些堵,不是一句话能化开的。殿内安静了很久,只有烛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李纨的丧事办得很风光。诰命夫人的丧仪,按一品例。棺木是上好的楠木,铭旌上写着“光禄大夫贾珠之妻一品诰命李氏之灵柩”。
前头摆了二十桌素席,东府的贾蔷也带着妻子龄官来了,穿着一身素服,满脸悲戚。
张嬷嬷蹲在廊下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冷笑了一声:“人走了,这帮人才来。活着的时候,谁管过稻香村的死活?”
兴儿没接话。他看着那口楠木棺材,忽然想起李纨活着时的样子——总是端端正正的,笑不露齿,话不高声。
那样一个女子,一辈子守着一座院子,守着一本书,守着一个儿子。
如今儿子在南边拼死拼活,她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贾兰回来的时候,是十月初三。他一身素服,风尘仆仆,从南疆一路快马赶回来,只用了十八天。
进了府,他没去前厅,直接去了稻香村。稻香村已经空了。
那诰命的诰封文书,放在她的梳妆台上。旁边是那本札记,翻开的最后一页上,是她病中写的几个字——“兰儿,娘不怪你。”
贾兰站在屋子里,没有哭。他只是把那套诰命服制抱在怀里,抱了很久很久。素云在门外看着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贾兰在母亲灵前守了七天。
第七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灵堂里,看着那盏长明灯,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兰儿,这世上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。”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贾兰回南疆那天,贾政来送他。祖孙二人在正堂门口站了很久。贾政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三个字:“去吧。”
贾兰跪下,给祖父磕了三个头,然后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贾政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这背影,像极了当年的贾珠。可贾珠走了,没回来。
秋风又起,卷着落叶扫过荣国府的青石台阶。
前门大街上,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:“列位看官,上回说到兰大爷二次南征,今儿个咱们且插一段——那稻香村里,珠大奶奶的故事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台下听客们嗑瓜子的嗑瓜子,喝茶的喝茶,听得津津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