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荣宁街晨雾颁恩典,稻香村夜雨泣残灯。(1 / 2)

数日后,卯时刚过。

荣宁街上的晨雾尚未散尽,司礼监的太监们便捧着尚衣监新制的诰命服制,一路鸣鞭,往荣国府去了。

街坊们隔着门缝瞧——还能是哪家?这几个月荣宁街就这一桩大事。

那是一整套一品命妇的霞帔、冠帔与红色大袖衫。

礼服上的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,引得沿街摆早点的小贩搁下担子,踮着脚尖张望,嘴里啧啧称奇。

“嗳,你们瞧,那是给哪家的恩典?”一个卖豆腐脑的婆子捅了捅旁边的同行。

“还能有谁?昨儿个南疆的捷报都贴满城门楼子了,听说荣国府的兰哥儿立了大功,这是给珠大奶奶封诰命来了!”

“啧啧,稻香村的珠大奶奶,苦了这些年,总算熬出头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!人家儿子争气,比什么都强。听说南边刚分了田,兰哥儿还请了宗室的常务出面,帮咱们这些苦哈哈跟田主协商工钱、核定租子。这等体恤百姓的官,朝廷不赏他赏谁?”

荣国府内,此时却另有一番光景。李纨的稻香村里,素来清静。

今日却不同,丫鬟婆子们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,倒把个素净院子忙出了过年似的喜气。

素云捧着一套崭新的藕荷色对襟衫子,在屋里转来转去:“大奶奶,您瞧瞧,这颜色衬不衬?昨儿个宫里传话,说长公主特意嘱咐,让您好生打扮呢。”

李纨坐在镜前,由着丫头摆弄头发,脸上淡淡地笑着:“胡闹,我这把年纪,穿什么藕荷色。”

“哎哟我的奶奶,”素云在镜子里冲她挤挤眼,“您就是太谨慎了。昨儿个万岁爷在朝堂上说了,兰哥儿这一差事办得漂亮,圣上龙颜大悦。

您是不知道,前头老爷太太那儿就先得了信儿,说要摆几桌素席谢邻里呢!”

李纨听了,眼圈微红,却仍是端端正正的模样:“你这丫头,越发没规矩了,什么素席,传到外头去,还当咱们家显摆似的。”

旁边一个叫碧月的丫鬟捂着嘴笑:“奶奶,您这话说的,咱们家如今可不就是该高兴么?兰哥儿才多大年纪,就做了巡按御史,您又封了诰命,这满京城,谁不眼热?”

待到吉时,司礼监太监沈益——俗称小沈子,捧着明黄诏书,在引礼官的引导下迈入了荣国府。

府里早已大开中门,正堂前设下香案,贾政领着贾琏等儿孙肃立阶下,恭迎圣旨。

李纨由素云扶着,在稻香村里间听着外头的动静,心里既喜且慌。

她素来深居简出,对宫里府外的交际规矩早已生疏,此刻只凭着旧日记忆,低声嘱咐素云:“去,拿个红封来,按老例给宣旨的公公,别失了礼数。”

素云应声要去,却被刚从工部回来的贾琏撞见。贾琏最懂官场迎送的新旧分寸。

他一把拦住素云,笑道:“大奶奶的好意,只是如今是新朝新气象,不兴旧时那套银钱打点的规矩。若让外头知道咱们府里还拿红封塞太监,倒显得不敬圣恩了。”

说罢,他亲自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锡罐,又让小厮捧了两盒上好的雨前龙井,递给沈益,拱手道:“公公辛苦一趟,这点家乡土仪,权当给公公润喉,万望笑纳。”

沈益宣旨完毕,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,闻言眉开眼笑,连声道:“贾侍郎客气,咱家就爱这口清茶。替万岁爷跑腿,原是分内之事,不敢当什么厚礼。”

他满意地将茶罐收下,又扶起跪地的李纨,高声道:“大奶奶快起,这可是天大的喜事,咱家也得赶着回去复命呢。”

那沉甸甸的冠服交到李纨手中时,这位在稻香村苦熬了二十多年的女子,双手颤抖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。

此时此刻,养心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。林琰独自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前,案上摊开的不是奏本,而是一卷泛黄的《国语》。

黛玉穿着一身秋香色缕金百蝶穿花大袖衫,掀帘而入,虽步履轻缓,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急切。

林琰不但不恼,反而笑道:“玉儿消息倒快。例行公事罢了,命珠大嫂子进宫谢恩罢了。”

黛玉几步走到案前,拉了把椅子挨着哥哥坐下:“哥哥,你既这般看重兰儿,日后可要重用他?”

林琰靠向椅背,目光落在书页上,指尖轻轻点着一段话,久久没有移开:“‘唯厚德者能受多福,无德而服者众,必自伤也。’你当这诰命服制是白给的不成?”

黛玉挑了挑眉:“哥哥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给珠大嫂子的诰命,是给全天下的母亲看的。”

林琰抬起眼,“告诉那些苦守寒窗的读书人:忠孝传家,终有善报。也告诉那些地方上的士绅——朝廷不是不认旧功,但新功更重。如今外有边患,对内更需广施恩惠,方能和睦。”

黛玉听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哥哥,你这心思,比那算盘珠子拨得还精。”

“放肆。”林琰嘴上骂着,眼里却带了笑意。
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黛玉忽然想起什么,正色道:“哥哥,还有一事。南边的消息在传,那些乡绅又在背后串联,说咱们的新政是‘与民争利’。”

林琰冷笑一声:“与民争利?他们占着万亩良田不交税,倒说朝廷与民争利?如今宗室肯出面协商工钱,断了他们随意盘剥的路,他们自然要跳脚。”

“那靖安署的孟左令岂不是又有活干了?”黛玉道。

“查是要查的。”林琰道,“但光查不够。你记住,这天下不是靠杀能治好的。

要让百姓有地种、有饭吃、有衣穿,让他们觉得朝廷的规矩是在替他们做主,他们才不会跟着那些士绅起哄。”

黛玉点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笑道:“对了,哥哥,听说昨儿个工部有个老员外又上奏本了,说南疆的稻种好,要推广到湖广去。

那奏本写得——我看了直乐,满篇都是‘老臣种了一辈子地’。”

林琰也笑了:“这些老世翁,倒是实在。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、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强。”

与此同时,京城的街巷里,百姓们也有百姓的乐趣。前门大街上,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满堂喝彩。

“列位看官,上回书说到那贾家兰大爷,奉旨巡察南疆,单凭朝廷威名,查出了林阿福私役人口的勾当!

今儿个咱们接着说——兰大爷如何请来宗室老爷,替刚分到田的移民协商工钱,核定租税!

这宗室老爷们,开国时没赶上打仗,这些年在姑苏闲得发慌,如今有了替百姓出头的机会,哪个不抢着上?这一来,百姓得了实惠,谁不夸一声忠孝两全?”

台下听客们嗑瓜子的嗑瓜子,喝茶的喝茶,听得津津有味。

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听得入神,手里的炊饼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。旁边一个闲汉捅了捅他:“喂,你的炊饼!”

小贩弯腰捡起饼,拍了拍灰,咬了一口,嘟囔道:“这说书的,说到兰大爷帮百姓谈工钱那段,倒是实在。

至于什么‘宗室出面’、‘士绅串联’——跟我有啥关系?我只要工钱到手,租子别涨,管他是谁出面呢。”

这时,旁边桌上一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模样的人拍了下桌子,接过话茬:“就是这个理!替咱们汉家劳工讨要工钱,就是好样的!

那些南边的蛮子,凭什么让咱们的人去学他们的鸟语做通译?要学就该让他们学咱们汉语!

咱们汉家的儿郎,还是该在学堂里好好学算学和工学,那才是正经安身立命的本事。”

对面一个老秀才模样的听客摇着扇子,慢悠悠地附和:“兄台高见。自古华夷之辨,衣冠礼仪为大。

与其屈尊学蛮夷之言,不如令其仰慕天朝教化,主动习汉语、读诗书。

至于算学、工学,更是经世致用之学,远胜那些腐儒读傻了的酸文。”

那工匠嘿嘿一笑:“可不是嘛!那些腐儒读书读傻了,汉家人学鸟语做个通译干嘛?让蛮夷学汉语就好了,咱们的人还是在学堂学算学和工学好。”

夜深了。荣国府的灯火渐渐熄灭,只有稻香村还亮着一盏灯。

李纨坐在镜前,看着身上那套诰命服制,良久无言。碧月还强撑着在门口守着。

“碧月,”李纨轻声道,“去歇着吧。”

“奶奶不歇,我怎么敢歇?”碧月揉揉眼睛。

李纨笑了笑,起身走到窗前。月光洒在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树上,影影绰绰。

她想起贾珠,想起他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“好好活着”。

“珠儿,”她对着夜空轻声道,“你看到了吗?兰儿有出息了。他今日说——‘一颗铜印的分量,不在它能逞多少威风,而在它能救多少人。’”

养心殿内,林琰也还没睡。他站在殿门前,任由秋风拂面。

一旁晴雯本是潜邸旧人,跟着陛下多年,性子直爽,宫里上下都敬她三分。

她端了碗参汤过来,小心翼翼道:“万岁爷,夜深了,喝口汤吧。”

林琰接过碗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晴雯,你伴驾多年,见过的人多了,你说,这世上的人,有几个是真心为百姓着想的?”

晴雯张了张嘴,不知该怎么答。林琰也不等她答,自顾自笑了笑:“罢了,问你也是白问。”他摆摆手,让她退下了。

他独自站在殿门前,望着那轮明月。

威与恩,德与法,在这天平上轻轻摇晃。而他,只是这个时代里,一个尽力想让天平多倾斜一寸的守夜人罢了。

次日一早,荣国府的流水席摆到了第三日,连东府那边都派人来道了贺。

贾蔷提了两匣子南边的蜜饯来,满脸堆笑地在前厅候着,那殷勤劲儿,倒像是荣国府的荣耀也有他东府的一半。

贾政在书房里接见了他们。贾政虽已致仕,且无实权,但国舅的身份仍在。

贾蔷进门便拱手道:“政老爷,兰哥儿这一趟,真真是给咱们贾家光宗耀祖了。比我在宣徽院当那清闲差事强多了,不过是混日子罢了。”

贾政听着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却明镜似的,想道:蔷儿谦虚了,宣徽院参议到底也是个出身。你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。说完便招待他进来用茶。

廊下,张嬷嬷和兴儿又凑到了一块儿。这回他们没在门口偷听,而是蹲在后厨房外的石阶上,一边剥着花生,一边嚼着这几日的见闻。

“你听见没有?”张嬷嬷压低了嗓子,“东府那边,昨儿个东府老爷前来打听,说也想跟着兰哥儿谋个差遣。”

兴儿嗤笑一声,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:“他也配?兰哥儿如今是巡按御史,东府的蔷大爷除了在府里斗鸡走狗,还会什么?”

“你别小看这事。”

张嬷嬷摇摇头,“我听周瑞家的说,东府那边如今也只是勉强度日。蔷大爷上回请客,连像样的鱼翅都舍不得上,拿散货充数。

他这是看兰哥儿在南边立了功,朝廷又赏了诰命,眼红了,想来巴结呢。”

兴儿撇撇嘴:“巴结?巴结得上吗?人家兰哥儿是凭本事挣的,他东府那点家底——我听说,前儿个蔷大爷还去求了琏二爷,想从工部的采买里分一杯羹。琏二爷没应,他就恼了。”

“所以我说啊,”张嬷嬷叹了口气,“这人呐,都是看风头的。兰哥儿没出息的时候,谁搭理稻香村?如今兰哥儿立了功,诰命也封了,连东府都巴结上来了。

这跟那些南边的士绅有什么区别?兰哥儿在南边替朝廷立规矩,请宗室老爷出面帮百姓协商工钱、分田亩,断了那些士绅随意盘剥的路。

规矩立起来了,谁得利?是咱们这些苦哈哈——工钱多了,租子轻了,日子好过一点。

那些乡绅老爷呢?罚银五万两,家产籍没,连私役的铁链子都摘了。这叫什么?这叫断了人家的根基!”

“根基断了,人家能甘心?”兴儿接了一句。

“可不是!”张嬷嬷一拍大腿,“你以为那些大乡绅背后串联,就只是为了嘴上说说?那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!

兰哥儿在南边替朝廷立了规矩,可这规矩,是拿刀子往士绅们的心窝子上捅。

如今兰哥儿回京了,南边暂时没人盯着了——你猜那些人会不会卷土重来?”

兴儿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嬷嬷,你说……咱们老爷,知道这些吗?”

张嬷嬷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老爷当然知道。可老爷知道又怎样?他虽是国舅,但已致仕,且无实权。

兰哥儿虽然做了巡按御史,可都察院里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——那些老油条,哪个不是看着风头转的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几分苍凉:“我在这府里伺候了四十年,见过太多人了。

得势的时候,门庭若市;失势的时候,门可罗雀。如今兰哥儿是得势了,可这势——”

她没说下去,只把花生壳捏碎了,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。

前厅里,贾琏和贾芸也在说着类似的话。

贾芸直截了当地道:“琏二叔,我昨儿个在街上碰见一个在户部当差的同僚,闲聊时听了一耳朵——南边有消息传回来,说兰哥儿走后,户部派了新人去接管。

那新人——据说是被查办的士绅的表侄,花了三千两银子打通的关节。

他到了地方,把兰哥儿定的规矩重新解释了一番,说‘因地制宜’。出面协商工钱的宗室也被说动了,劳工们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贾琏放下茶盏,脸色沉了下来:“劳工们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