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坤到平寇营那天，正赶上一场秋雨。

海边的雨不像内陆那般缠绵，来得急去得也快，一阵瓢泼过后云层便裂开缝来，露出大片大片的青白色天光。

曹坤一身蓑衣斗笠，胯下马匹满身泥泞，从营门一路踏进来时，谢道武已经站在中军帐前等着了。

谢道武四十来岁，面庞黝黑，身形精瘦却筋骨分明，一看便是常年吹海风的人。

他大步迎上来，一巴掌拍在曹坤肩上，拍得曹坤一个趔趄：“曹老弟，可把你盼来了！一路辛苦了，快进来，酒都给你温好了。”

曹坤笑着抱拳还礼，解下蓑衣交给门口的亲兵，跟着谢道武进了中军帐。

帐中炭火烧得正旺，一张粗木桌上摆着几盘海货，蒸蟹、烤鱼、腌虾，都是就地取材。

两坛老酒，坛口用红纸封着。

两人分主客落座，谢道武拍开酒坛封泥，先给曹坤满上一碗：“来，先喝一碗驱驱寒。”

曹坤也不推辞，端起碗来一饮而尽，一股热辣辣的酒意从喉咙直窜到胃里，浑身便暖了起来。

他放下碗，长出一口气：“这酒够劲。”

谢道武哈哈大笑，自己也灌了一碗，抹了抹嘴，正了神色：“说说吧，中州那边到底什么情形？我这边只收到些零碎消息，说是齐王在那儿闹得不小。”

曹坤便从齐王赴任说起，把中州这几个月的事一桩桩讲了一遍，齐王对灾民视而不见、补饷收买军心、强征粮草物资、程鹏压粮价、修堤分地、萧家阻工、最后万民伞送行。

讲到程鹏与齐王几番交锋时，谢道武听得频频点头，拍了一下桌子，笑骂：“好小子！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漂亮。”

曹坤也笑了：“程大人确实不简单。连齐王那种人，在他手里都接连吃瘪，最后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
谢道武给两人又满上酒，端起碗来抿了一口，目光沉了沉：“不过齐王此人，早晚是祸患。他手里有了兵，在中州早晚坐大。”

曹坤点头算是认同，转而问起这边的情形：“将军这边呢？沿海的倭寇肃清了没？”

他离开前，谢道武已经布下肃清沿海倭寇的计划。

谢道武放下碗，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弧线：“水路上的大股倭寇，这半年被我一一拔了。”

“从北边的登州到南边的泉州，沿海三十六处巢穴，端了三十三处，剩下的三处也翻了底朝天，跑了不少，剩下的缩在岛上不敢出来。这几个月，沿海的渔村安稳了些。”

曹坤问：“那谢大人下一步的打算？”

谢道武笑了笑，正要开口，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帘子一掀，一名亲兵大步跨进来，满身泥水，急声禀报：“将军！海面了望哨传来急报。。。倭寇从东南方向驶来大批小船，约有三百余艘，趁潮水上涨往岸边逼来！船上密密麻麻全是人，看着少说两三千！”

谢道武面色一凛，霍然起身，大步走到帐门口，一把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
海风灌进帐来，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。

曹坤也跟着站起来，快步走到谢道武身侧。

远处的海面上，阴云低压，灰蒙蒙的水天交接处，隐约可见无数黑点正顺着潮水往岸边涌来，密密麻麻连成一片，像一道乌沉沉的水线在缓缓逼近。

谢道武眯起眼睛看了片刻，扭头对曹坤道：“曹老弟，你赶得巧啊。刚来就撞上送人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