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国强笑着说道:“秀才哥一心提防乱党,只可惜听了半段话,什么内情都没搞明白。”
谷大仓拍了拍夏秀才肩膀:“你的心意我明白。只是世道复杂,不能光凭着几句闲谈妄下定论。好好回去管你的账目,莫要再偷偷趴墙根偷听,万一被屋内人发现,免不了惹上麻烦。”
出门之后,孙国强低声问道:“大人,要不要派人提醒那伙革命党,隔墙有人偷听?”
谷大仓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让眼线继续紧盯。夏秀才这场乌龙,只是小事。大清这座大厦根基已烂,风起之日,不远了。咱们稳住徐州,练好兵马,静待时局大变。”
夏秀才回到账房,越想越心焦。
在他眼里,谷大仓处事圆滑、迟疑观望,朱枚有心拿办却缺少凭据,偌大徐州文武官员,竟没人重视城南“逆谋大祸”。思来想去,唯有道台袁世廉身居高位,心怀地方,定能采纳自己的计策。
他当即洗净毛笔,铺开上好宣纸,彻夜伏案撰写《彭城防乱策》。
通篇皆是旧式儒生思路。开篇痛陈外来游士潜藏城内,恐滋生叛乱;随后洋洋洒洒罗列对策:紧闭城门、严查一切外来商旅,限制百姓聚众,各街巷安排乡勇轮班值守,凡是异乡来客,一律先行拘押盘问。行文之中满口春秋大义,字句晦涩,依旧是他惯用的骈文体。
写完反复诵读,夏秀才自觉计策周全、忠言震耳,心中颇为自得。
次日一早,他小心翼翼将文稿折好,整理长衫,亲自赶往道台衙门求见袁世廉。
门丁见他只是客栈账房,并非官吏,本打算回绝。夏秀才再三恳求,言说事关徐州安危、社稷存亡,门丁不敢怠慢,只得向内通报。
袁世廉刚处理完国丧相关文书,听闻有人献上防乱条陈,便传令召他入内。
夏秀才踏进厅堂,恭恭敬敬行礼,双手捧上文章:“道台大人!近日城南潜藏异乡人士,暗中密议,恐有谋逆之举。草民草撰防乱之策,望大人阅览,早做防备,保全彭城百姓!”
袁世廉接过文稿,徐徐展开,一字一句细读。
越往下看,眉头越是紧锁。
文中对策极端保守,一味主张封锁、拘禁,全然不顾城中商贸往来,数十万百姓生计。而且通篇空谈道义,没有半点贴合当下局势的实操办法。
夏秀才站在一旁,满怀期待,等候道台大加赞许。
半晌,袁世廉轻轻将文稿放在桌案上,语气平和:“先生心系地方,这份忧国之心,实属难得。”
夏秀才大喜,拱手道:“草民身为大清子民,理当分忧!还望大人早日依策施行,防患于未然!”
袁世廉缓缓摇头:“先生计策看似稳妥,若是当真推行,徐州商贸断绝,商贩无路谋生。如今双重国丧,民生本就艰难,再严加封锁城门,极易激起民怨,反倒催生祸乱。此策,不可取用。”
夏秀才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,急忙争辩:“大人!乱人潜藏城中,若不提前压制,待到举事之时,悔之晚矣!防乱应当不惜代价!”
“治乱,不在于一味严防禁锢。”袁世廉耐心解释,“堵不如疏。官府区分安分商旅与图谋不轨之人,重点监视可疑者,不惊扰寻常百姓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可夏秀才钻了牛角尖,认定袁世廉过于宽厚、养虎遗患,还想继续争辩。
恰逢下人通报,谷大仓前来道台衙禀报警务事务。
谷大仓跨进大堂,一眼见到夏秀才,又见桌案上摊开的文稿,瞬间明白了七八分。
袁世廉看见谷大仓到来,笑着指了指纸张:“大仓你来正好,瞧瞧夏先生这份《彭城防乱策》。”
谷大仓拿起文稿扫了几眼,忍不住暗自发笑,面上依旧保持端正:“秀才哥一片忠心,着实可嘉。只是计策太过刚烈,若是照此执行,不出半月,徐州大小商户就要纷纷逃难了。”
夏秀才转头瞪向谷大仓:“谷东家!你素来敷衍松懈,自然不愿严加防范!等到祸事爆发,你便知晓晚了!”
谷大仓摆出一副无奈模样:“秀才哥,我巡警公所天天巡街,城中动静我比谁都清楚。那伙外地人确实需要提防,但不能一刀切。倘若所有外地人全部扣押,往来做生意的客商人人自危,城内米面物资断供,不用乱党起事,城中先乱起来。”
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。
袁世廉听着二人辩论,只觉得啼笑皆非。
一个死抱着古书道理,只求严防死守;一个深谙市井利弊,懂得权衡进退。
他抬手制止争辩:“好了。夏先生的忠言本官记下,治安之事,自有谷总办统筹安排。先生不必太过焦虑,且放宽心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夏秀才知道计策不会被采纳,满心失落,长吁短叹,悻悻行礼告辞。
夏秀才走后,厅堂只剩袁世廉与谷大仓二人。
袁世廉拿起那份策论,轻轻放在一边,苦笑一声:“此人饱读诗书,却不通世事。满纸防乱大计,脱离民情,当真施行,便是苛政。”
“读书人困在书本里,看不见市井烟火。”谷大仓摸了摸光头,“好在他仅有一腔热忱,无实权,最多写写文章,闹不出大乱子。”
袁世廉目光凝重:“不过秀才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。南方革命党四处活动,已是大势。你布下的眼线万万不可松懈,密切监视城南那群人。不可主动挑起事端,但亦不能毫无防备。”
“大人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谷大仓正色应答,“静观变化,暗藏力量,不抢先出手,也绝不坐以待毙。”
离开道台衙门,谷大仓刚走出大门,便看见夏秀才独自站在路边,垂头丧气,嘴里不停喃喃自语,感慨大厦将倾、当局不听良言。
谷大仓走上前打趣:“策论当擦屁股纸了吧?没事在家歇着不好吗?折腾啥啊!”
夏秀才叹了口气:“当道诸位目光短浅,不纳忠言,日后徐州必生祸患!”
“行了,先回客栈对账吧。”谷大仓拍了拍他肩膀,“真要是天下大乱,你那篇文章挡不住兵祸。把账目理清,稳住客栈生意,才能养活一众伙计。”
夏秀才无可奈何,只能跟着谷大仓一同返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