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黄昏，暮色压城。

陈先生避开街巷巡查的衙役，独身一人，低调再访巡警公所。

谷大仓听闻他又来了，摸着光头，一脸通透：“不用猜，你们要跑了。”

陈先生落座苦笑：“谷总办慧眼如炬。秀才告状、官府留意，我们再留徐州，便是自投罗网。今夜我等便要分批撤离彭城。”

谷大仓端起茶碗，慢悠悠道：“正常情理。换做是我，我也走。朱枚盯着你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留在这纯属挨抓。”

陈先生话锋一转，正色道：“我今日再来，不为别事，只为最后问你一句真心话。”

“日后天下大乱，清廷必亡。谷总办手握巡警兵权、稳守一方，愿不愿弃清从我，共逐山河？”

这话问得直白、锋利，没有半分遮掩。

堂外巡丁尽数远远退开，大堂之内只剩两人对峙。

谷大仓放下茶碗，脸上惯有的狡黠笑意慢慢收敛，既不拒绝、也不应允，打了一手太极：“陈先生，我这人胆子小，最不爱赌命。如今大清还没彻底断气，你们的大业也没见定局。我现在站队，赢了未必封侯，输了必定抄家，这笔买卖不划算。”

陈先生蹙眉：“那总办是打算终身依附腐朽清廷？”

“我不依附谁。”谷大仓眼神清亮，无赖语气里藏着精明格局，“我守徐州，不守大清。清廷安稳，我就做我的五品总办，管好治安、护好百姓。清廷倒台，谁能安民，我就给谁面子。谁要祸害徐州百姓，我就给谁难看。你们搞革命，是为天下。我守地盘，是为一方。路不一样，不必强融。”

陈先生沉默片刻，反倒越发佩服此人。

官场之人，要么迂腐愚忠，要么贪利攀附，唯独谷大仓，油滑、务实。

“我懂了。”陈先生缓缓点头，“今日一别，他日南北风起，我们必会再回徐州。”

谷大仓咧嘴一笑，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：“欢迎再来。但下次来，别再让酸秀才隔墙偷听、瞎告状了。你们折腾事，我跟着擦屁股，实在太累。”

陈先生被他逗得一笑：“那夏秀才，真是千古一绝的迂腐笑料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谷大仓摊手，“我好不容易稳住他不瞎闹，你们再露痕迹，他能连夜再闯道台府，把天捅个窟窿，我都想杀他灭口了。”

说笑几句，气氛松弛下来。

陈先生起身拱手：“今夜撤离，我们不留痕迹、不在徐州起事、不扰百姓安宁。也算不负总办今日照拂。他日风云变幻，但愿总办守住本心，护好彭城万民。”

“放心。”谷大仓点头，“只要你们不来徐州闹事，我永远给你们留半扇方便之门。”

陈先生不再多言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
孙国强走进大堂，低声问道：“大人，他们真要走了？”

“真走了。”谷大仓望着窗外沉沉夜色，“风声太紧，再不跑就是傻子。”

“那我们要不要暗中尾随监视，摸清他们落脚之地？”

谷大仓摆了摆手：“不必。”

“放人走，不追杀、不举报、不跟踪。结个善缘，乱世多条路。他们一走，朱枚没了抓人的目标，自然消停，不会天天盯着我们巡警公所找茬。”

孙国强瞬间通透：“大人高明！”

谷大仓摸着光头，嘿嘿一笑：“我不是高明，我是惜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