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靠山骤倒,谷大仓心里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慌乱。
袁世廉看着他紧绷的模样,轻笑出声,语重心长:“大仓,你素来狡黠通透,遇事最懂权衡,怎么今日沉不住气了?”
“我是怕徐州乱,怕咱们这一年攒下的安稳,一朝散尽。”谷大仓低声道。
“乱是迟早的事。”袁世廉语气沉稳,眼中藏着远见,“帝后驾崩,幼主孱弱,朝中权臣互斗,各省督抚离心离德,大清撑不了多久。乱世将至,无人可挡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谷大仓的手背,是长辈对晚辈最后的叮嘱:“今日我被罢官,只是前奏。你记住本官一句临别忠告——务必继续隐忍,藏锋守拙,万万不可冒头争功,不可卷入任何朝堂党争、起事风波。”
谷大仓抬眼: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袁世廉目光笃定,缓缓道出关键:“如今朝中刻意打压袁世凯,看似权倾朝野,实则根基未断。北洋新军尽数是他旧部,兵权、势力、人脉,分毫未损。眼下的罢黜,只是暂避锋芒。用不了多久,天下局势糜烂,无人能够收拾残局,袁世凯必然会再度被朝廷请出,重新执掌朝政大权。”
“待到那时,云开雾散、柳暗花明,你守好徐州、稳住地盘、攒足实力,便是最好的出路。”
谷大仓心头巨震。
他沉默片刻,郑重拱手:“下官谨记大人教诲,隐忍蛰伏,绝不冒进。”
袁世廉看着他,满眼期许与不舍:“你是个聪明人,出身草莽,无世家拖累、无官场桎梏,能屈能伸、懂民生、知进退。徐州交到你这样的人手里,本官放心。”
“我走之后,新来的上司必然严苛刻板,朱枚也会愈发跋扈。你受委屈、受打压,都要忍着。不争一时长短,只争一世浮沉。”
“枪兵在手,地盘在脚,沉住气熬下去,来日自有翻盘之机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肺腑。
谷大仓平日嘴贫耍赖、从不吃亏,此刻听得心头发酸,难得收起所有狡黠神色,郑重点头:“大人放心,我记住了。我会守住徐州,护住百姓,稳住巡警队伍,静待时局。”
二人相伴静坐片刻,无再多客套言语。一年下棋拌嘴、互相包容、彼此照拂的情谊,尽数藏在沉默之中。不多时,袁克定上前轻声提醒:“世叔,时辰不早,路途遥远,应当启程了。”
袁世廉起身整衣,最后眺望一眼徐州城街巷,看向谷大仓:“大仓,就此别过。山高水长,但愿乱世相逢,你我来日安好。”
谷大仓亲自护送二人直至徐州城门之外。
袁世廉登上马车,袁克定坐在一旁,掀开车帘,对着谷大仓微微颔首致意。车轮缓缓转动,车马沿着冬日长路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满城白幡依旧,寒风凛冽刺骨。
昔日温和坐镇的道台离去,徐州顶层权力彻底悬空。
谷大仓伫立原地,收敛了所有的嬉皮笑脸,眼底只剩深沉的冷静。
隐忍、蛰伏、待风云。
这是袁世廉给他的临别遗言,也是他未来唯一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