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当他难受得浑身发软、几乎站不住时，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他后背，一下一下沉稳地拍着。力道不急不缓，恰到好处，极大缓解了翻江倒海的眩晕感。

谷大仓勉强偏过头，擦了把嘴角，抬眼一看，微微一怔。

眼前这人，西装短发，眉眼熟悉，正是英国工程公司的华人翻译官，冯辉。

他万万没想到这人会在船上，谷大仓喘着粗气，哑声问道：“冯翻译，你怎么在船上？谁让你跟着来的？”

冯辉手上动作没停，一边帮他顺气，一边语气平淡地回道：“这满船的人，全是内陆汉子。没人懂洋话、不懂海规、听不懂船员指令。没有我，你们在海上寸步难行，听得懂半句鸟语？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实话，也是大实话。

谷大仓缓过一阵恶心，直起身子，看着眼前的熟人，心头一阵莫名的欣慰，这还真是工作的疏忽，忘了找翻译，正好，冯辉跟上来了。

他忍不住开了句玩笑，冲淡身上的难受：“你胆子倒是大，敢跟着我们闯南洋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这次差事凶险，我可能没机会给你开工钱喽！”

冯辉闻言，手上动作停下，抬头看向茫茫大海，神色骤然认真，没有半分嬉闹。

他语气沉稳，字字清晰：“谷总办，若是为了钱，我压根就不会上船。”

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翻译官，不为俸禄，不求赏赐，只凭一腔心意，竟然偷偷跟上了这趟九死一生的南洋之路。

谷大仓看着他，心中暖意涌动:“够意思！到时候，给你买个洋妞当媳妇！”

风浪肆虐两日，巡警们饱受晕船折磨，整船随处可见虚弱呕吐的兵士。英国船员依旧整日倚在船边冷眼旁观，不时发出阵阵嘲弄。

待到第三日清晨，风浪稍稍平缓。熬过最难受阶段的巡警陆续走出船舱，自发整理枪械装束。

谷大仓站在船头高声下令，要求众人适应船身摇晃，坚持日常操练。

甲板空间狭小，兵士们因地制宜，踩着起伏不定的甲板扎稳马步，持枪列队、拳脚操练有条不紊。纵然船体不停颠簸，队列依旧井然，不见半分涣散。

方才肆意取笑的英国船员纷纷收敛笑意，静静驻足观望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。先前心底的轻视，悄然褪去。

巨轮一路南下，数日后顺利驶入上海港，短暂停靠，进行快速补给休整。

消息早已提前传到上海，沿江各大商会的商人代表，早早齐聚码头等候。

船刚靠岸，一众华商便带着筹措好的银两、米面物资匆匆登船。

连日来，听闻谷大仓率队远赴南洋救侨，江南华商人人感念，纷纷解囊相助，凑出一笔沉甸甸的银两，尽数送到谷大仓手中。

一众商人神色恳切，满是敬重，有代表发言:“谷总办孤身举义，跨海救我华夏同胞，我等经商之人，无力披甲远行，只能略尽绵薄，以银钱物资相助。”

有人望着满船将士，语气温诚，拱手叮嘱：“海上凶险，荷兰洋人凶悍，诸位务必保重自身，平安归来！”

末了，众人齐齐躬身，由衷感慨：“乱世之中，尚有义士舍命护侨，真是皇恩浩荡，华夏有幸！”

谷大仓接过银两，神色肃然，当着所有华商与全体兵士的面，朗声开口表态。

“诸位厚赠，谷某铭记在心！血脉不分远近，海内海外，皆是华夏儿女。同胞遭难，我辈不能袖手旁观。我带领弟兄远航，不为升官，不为求财。只求竭尽所能，救出身陷水火的侨民。前路风浪、洋人的刀枪，我们一概坦然面对。”

“只要尚有一线希望，纵使葬身碧海，也绝不退缩！待救人归来，再与各位相聚！”

话音落下，码头之上掌声四起。

时间紧迫，众人没有过多寒暄。巡警们抓紧时间补充淡水、干粮与各类生鲜物资。补给事项悉数完成，汽笛鸣响。巨轮缓缓驶离上海港口，劈开万顷碧波，向着遥远的南洋继续进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