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大仓送走一众劳工，闲来无事，目光落在身旁范赫特头顶。

范赫特常年佩戴一顶精致的棕色假发，打理得一丝不苟，用以遮掩头顶稀疏的毛发。

谷大仓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，饶有兴致盯着假发，忽然开口，一改方才杀伐凛冽的模样，带上几分戏谑:“老范，你头上这玩意儿看着挺有意思，能不能匀一个给我？”

突如其来的话让范赫特一怔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，不由得哭笑不得:“将军，咱们方才签订的条约条条分明，里面可没有赔偿假发这一项。”

谷大仓咧嘴一笑，摆了摆手：“那条约可以再加这么一条嘛。放心，我不白要，大不了我掏钱向你购买。”

连日来被兵临城下，生死重压裹挟，范赫特身心俱疲。此刻看见谷大仓骤然收起一身戾气，像寻常人一般打趣闲谈，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彻底放下。

他长长呼出一口气，神色复杂地看向谷大仓：“恕我好奇，难道所有中国人，在刚刚敲定这般重大的事情之后，都如此幽默吗？”

谷大仓哈哈大笑:“人活着，总得寻点乐子嘛，不过玩笑归玩笑，白纸黑字的约定，我半点不会退让。你若是胆敢背弃今日承诺，别说一顶假发，到时候咱们之间，就再也没有玩笑可言。”

范赫特闻言摇头失笑，借着方才松弛下来的气氛开口提议：“倘若将军愿意移步总督府与我共进晚餐，我私人收藏的各式假发，可以送你一套。”

谷大仓眼睛一亮，爽快应下：“有饭吃自然要去！巧了，我从徐州带来几坛烈酒，正好请你尝尝咱们华夏的好酒。”

双方各自安排兵士原地驻守，谷大仓带上冯辉、几名亲信军官，随同范赫特进入巴达维亚总督府。

晚宴很快摆开，长桌上摆满西式菜肴。谷大仓让人搬来陶罐，掀开泥封，浓烈的白酒香气瞬间弥漫大厅。

一众荷兰军官起初不以为意，纷纷举杯尝试。辛辣灼喉的白酒入肚，瞬间烧得喉咙火辣辣疼，不少人呛得剧烈咳嗽，脸色涨红，涕泪横流，洋人们洋相百出。

几名军官勉强喝了小半杯，便连连摆手，再也不敢举杯。

酒过数巡，大厅喧闹渐渐平息。其余军官被安排到偏厅休憩，厅堂之内只剩下范赫特与谷大仓二人。

范赫特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，神色凝重，郑重看向谷大仓:“将军，我有一个不情之请。今日三宝垄、巴达维亚发生的全部战事，还有签订的所有约定，恳请你务必严守秘密。”

“若是消息传遍南洋乃至欧洲，荷兰东印度公司颜面尽失，殖民地的统治根基都会产生动摇，希望将军给我们留存几分体面。”

谷大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神态坦然，显得格外大度:“这事好办，你放宽心。打死我，我也不会向外到处宣扬。”

范赫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，长长松了一口气。他清楚，只要谷大仓刻意封锁消息，远在大清的官府，欧洲本土短期内都很难知晓爪哇这场惊天变局。

谷大仓放下酒杯，话锋轻轻一转：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。我可以替你们守住名声，但条约内的条款，一丝一毫都不能打折扣。一旦让我查到你们阳奉阴违，暗中苛待华人，那今日的所有秘密，很快就会传遍四海。”

范赫特身子一僵，连忙正色承诺：“我向你保证，所有条约严格落实，绝不反悔。”

夜色笼罩巴达维亚海港，总督府灯火摇曳。一场硝烟散尽的博弈，在推杯换盏之间暂时归于平静。

酒液在玻璃杯轻轻晃动，谷大仓放下酒杯，神色由嬉笑转为认真:“咱们说好保守秘密，但是还有一桩事，必须提前讲清楚。”

范赫特抬眼：“将军请讲。

“约束好荷兰本土以及东印度公司的官员，不许派人远赴大清，向朝廷递交诉状、寻衅追责，暗中报复我。”谷大仓目光直视对方，语气不重，却不容讨价还价：“此次行动从头到尾由我一人决断，和国内官府毫无干系。若是你们跑到两江、直隶到处控诉，逼迫清廷治我的罪责，那咱们今日达成的所有默契，直接一笔勾销。”

范赫特心中了然。他十分清楚大清官场的弊病，一旦荷兰方面正式向清廷交涉，朝廷很大概率会选择牺牲谷大仓，平息外事风波。

但倘若真这么做，失去约束的谷大仓随时能够再度兴兵席卷爪哇，殖民地将永无宁日。

权衡片刻，范赫特点头应允:“这条约定，我答应你。我会紧急起草文书送往荷兰本土，极力劝阻国内政客不要向清国发起交涉。一切冲突局限在爪哇本地了结，不再向外扩散。”

谷大仓闻言，脸上重新浮起笑意，主动端起酒盏：“痛快！都相安无事，太好了！”

两人举杯相碰，清脆的碰撞声在大厅响起。

晚宴持续至深夜，双方表面把酒言欢，各自心底都清楚，这份建立在武力威慑之上的约定，唯有严格恪守，才能维持眼下短暂的和平。

隔日清晨，谷大仓辞别范赫特，带走一顶假发，返回城外大营。

十五天期限快到了，他们要返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