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大仓淡淡一笑:“道台大人客气。巡警职责便是维持地方安稳,只要官府政令合乎情理,我手下巡警肯定配合。”
话语看似随和,却悄悄划清底线,暗示自己不会无条件听从衙门驱使。
余诚格何等老练,瞬间听出弦外之音,话锋一转,不再谈及公务,转而闲聊风土民情,偶尔旁敲侧击。
“前段时间听闻总办远赴南洋,解救受难华侨,扬华夏声威,实在令人敬佩。只是跨海远行,动静浩大,难免引来京城诸多议论,想来这段时日,总办也是多有烦扰。”
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,谷大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神色波澜不惊:“我带人出海,自筹钱粮,没找朝廷要一个铜板。所作所为,只为了保护流落海外的同胞。是非曲直,大家心里都有杆秤,都不用我多说。”
不辩解,不示弱,亦不主动挑起争端。
余诚格见无法撬动对方口风,不再继续试探,顺势感慨:“如今世道艰难,内忧外患,为官之人,只求地方不起祸乱。本官无意制造隔阂,只盼徐海境内相安无事。”
谷大仓点头:“彼此彼此。只要不来为难我手下弟兄,我谷某人也不是喜欢没事找茬的人。”
余诚格心中已然明晰:眼前这人手握经历南洋血战的精兵,背后又有北洋暗中撑腰,仅凭自己手中寥寥文官差役,根本无力制衡。硬要针锋相对,最后遭殃的只会是自己。
谷大仓同样看得透亮:余诚格是朝廷安插在此的眼线,注定和自己不可能同心同德。只要对方安分守己,不暗中设计构陷,他也愿意维持眼下互不撕破脸面的局面。
寒暄结束,余诚格起身告辞。
谷大仓送至大门,看着对方马车缓缓远去。
周冠霖走到身侧低声道:“姐夫,这余诚格是摄政王提拔上来的人,朝廷派他过来,摆明是盯着我们。要不要提防一下?”
谷大仓望着街道远处,缓缓说道:“提防是自然。这个家伙眼头子活得很。只要朝廷不下死命令逼迫他动手,他不会主动招惹咱。眼下,就看京城接下来打算走哪一步棋了。”
送走余诚格的车马,周冠霖站在巡警总局的门楼底下,望着对方马车消失在街巷拐角,忍不住长叹一口气,转头看向谷大仓,一脸真切的感触。
“姐夫,今天算是开眼了。原先我总觉得道台这种封疆高官,手握一地民政,威风八面,想要拿捏谁就能拿捏谁,现在才看明白,原来这种高官也不是这么容易当的。”
谷大仓靠在廊柱上,指尖摩挲着腰间枪带,淡淡一笑:“光鲜都是做给外人看的。张庭杰在前任位置上,夹在朝廷、地方乡绅还有咱们中间两头为难,最后落得个开缺调任的下场。这个余诚格,顶着摄政王亲自指派的名头,手里却没有一只能打的兵。”
“明着是徐海道一把手,实则就是朝廷放在徐州的一双眼睛。真要是逼急了咱们,他第一个遭殃;若是回京禀报实情,又免不了要挨上面的训斥。进退两头都受制,里外不是人。”
周冠霖咂了咂嘴:“这么一比,反倒不如咱们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弟兄靠谱。手里有枪,腰杆才能硬,不然官位再高,终究也是别人手里的棋子。”
“算是开窍了。”谷大仓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乱世里头,虚名不值钱,能护住自己人、守住地盘的本事,才是硬道理。往后盯紧城防,留心余诚格那边递往京城的文书就行,人家守本分,咱们就客客气气,一旦他暗中动手脚,咱们也自有应对的法子。”
周冠霖突然提了个要求:“姐夫,你太厉害了,俺姐有眼光!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嫩了,要不,你把我留在身边,我跟你好好学学吧?”
谷大仓点点头:“行。谦虚地说,跟着我,比你在军校里学的东西有用多了,你看孙国强,本来就是一个书呆子,自从跟了我…”
“打住!”周冠霖立刻抬手打断,“说你胖,你真就喘上了!我的姐夫啊,你这哪里是谦虚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