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洋公所,段祺瑞屏退左右心腹,独留机要参谋,即刻草拟一封密电,通电北洋六镇所有统制、管带。
电报内容直白通透:徐州谷大仓,私兵跨海扬威,震慑外邦,为国争气。朝廷赏罚失度,无端降罪,致其抗旨自保。江南乱党暗流汹涌,北洋主力重在防务,不宜内耗自损精锐。徐州之事,各镇一律不予掺和、不予讨伐、不予弹劾。任由苏北自治,静观时局,蓄势待变。
短短一封密电,等于整个北洋体系,公开默许了谷大仓的割据地位。
从此,北洋不针对徐州,不配合朝廷剿徐,谁也不许找谷大仓的麻烦。
电报发完,段祺瑞手指轻轻敲击桌案,眼神深邃。
旁人看不懂谷大仓的价值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载沣想杀谷大仓,是为了立皇权、压骄兵。段祺瑞保谷大仓,是为了留一枚拿捏苏北,制衡朝廷,牵制革命党的绝世棋子。
苏北扼守南北咽喉,连通海运、衔接中原。谷大仓手握百战精兵,民心在手,洋人不敢惹,江湖肯拥护。
这样的人,未来乱世一开,就是最稳的一方诸侯。
段祺瑞思索片刻,又单独拟了一封私密私信,不走北洋公电渠道,派心腹亲兵走水路秘密送往徐州。
信中没有官样文章,句句是交心的话:朝廷昏暗,赏罚颠倒,不辨功过。兄弟万里护侨、扬我国威,反遭构陷,天下不平。北洋诸将皆知兄弟大义,绝不盲从昏旨。从今往后,若朝廷再行构陷、权贵再欲为难,段某愿为兄弟居中周旋,互为奥援,共渡乱世。
短短数语,摆明态度:我不认朝廷的定罪,我认你的本事,我还认你这个兄弟。
谷大仓接过密信,逐字看完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他抬手收好信件,对信使说:“替我谢段大人。乱世同行,彼此心知肚明,无需多言。”
徐州谷大仓,彻底游离于清廷法度之外。北洋暗中撑腰,朝廷无可奈何。一方割据势力,已经初露端倪。
公历一九一零年,新春如期而至。
经历连云港抗旨风波、徐海道人事更迭一连串大事,徐州城表面风平浪静,暗地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。谷大仓府邸自小年起,便是门庭若市,整日不得清闲。
登门访客五花八门,三教九流齐聚门前。
地方府县文官、乡绅商贾络绎不绝,轮番上门拜年示好;苏北各处江湖堂口头领结伴前来,奉上厚礼,想要攀附这座徐州最大的靠山;连云港码头的洋商。南洋归来的华侨代表,也相继登门致意。
府内前厅常年宾客满座,宴席一场接着一场,仆役来回奔走,整日喧嚣不断。谷大仓从容周旋于各色来客之间,待人不冷不热,分寸拿捏得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