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冠霖忙着给营里光棍登记相亲名册之余,又多了一项任务,暗中查验往来可疑人员,掩护革命党信使通行。
整个徐州表面依旧风平浪静,操练、户籍、婚配诸事有条不紊,可暗地里,一股席卷天下的变革暗流,已经悄悄涌到了苏北地界。
革命党密使离开徐州仅仅五日,一封封盖着私人火漆、无官方印鉴的信函,由袁世凯府上心腹亲兵,绕开官府驿站,走陆路快马直达巡警总办衙门。
谷大仓屏退左右,独自拆开信件。通篇是袁世凯亲笔手写的大白话,没有半句官样文章。
信中先是闲聊几句垂钓闲趣,随即话锋一转,精准点破上海革命党派人潜入徐州接洽一事。袁世凯并未指责谷大仓私通乱党,只缓缓剖析利害:南方党人急于起事,根基浅薄,眼下只能四处拉拢地方兵马当枪使;清廷气数将尽,载沣无能,撑不起江山;北洋诸将手握重兵,才是未来左右天下格局的真正力量。
末尾特意提点:可与革命党虚与委蛇,借力扩充军备、收拢人心,但万万不可率先出头举旗反清,过早暴露实力,极易成为朝野各方集火针对的靶子。但凡需要军械、粮草、银钱补给,可随时经由曹锟、吴佩孚的渠道互通有无,北洋愿做他坚实后盾。
谷大仓捏着信纸,低声嗤笑一声。袁世凯蛰伏河南洹上,看似闭门不问政事,天下大大小小的动向,几乎全在他眼线之内,自己这边一场秘密会面,转眼就传到了洹水边上。
正思忖间,周冠霖抱着厚厚一摞婚配登记册推门进来,见谷大仓神色凝重拿着一封密信,凑上来好奇张望:“姐夫,又是北洋那边来消息了?是不是吴二哥、孙大哥又要送好处过来?”
“好处是有,敲打也不少。”谷大仓将信纸折叠收好,锁进暗格,“袁世凯眼睛亮得很,陈其美派人来找我的事,人家一清二楚。”
随后他又一本正经的纠正说:“记住了,我是老大,他们两个才是我小兄弟。以后有机会见面的话,可千万不要低三下四的。”
他这话说的一点都不错,孙吴这两个大佬在当时的地位还真就比不上谷大仓,谷大仓当标统的时候,孙传芳还只是一个教官,吴佩孚只是一个炮兵管带。
周冠霖瞬间收敛嬉皮笑脸:“我知道了!我只是有点担心,他会不会恼咱们跟革命党来往,断了给咱们的资助?”
“他巴不得我牵制江北清廷兵力,怎么会断助力。”谷大仓走到案边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“老袁心思深,只想让我乖乖站在北洋这条船上,别被南方革命党拐走,替别人白白卖命。”
这时阚二库快步走入屋内禀报:“总办,方才哨探回报,发现几名形迹诡异的陌生汉子,在营区外围来回游荡,瞧着像是袁世凯派来暗中盯梢的人手。”
谷大仓摆了摆手毫不在意:“让兄弟们不必驱赶,随他们看。咱们照常练兵、张罗弟兄们婚事、打理地方治安,越是坦荡,对方越挑不出破绽。”
他很快提笔写了一封回信,措辞圆滑:感念袁公挂念提点,深知进退分寸,只求稳固徐州一方地界,保麾下兄弟、属地百姓安稳,绝不贸然掀起祸乱;两边往来仅为留一条后路,一切以北洋大局为先。
回信交由专人连夜送往河南洹上。
数日之后,袁世凯收到回复,坐在河边竹椅上,将信纸递给身侧的袁世廉。
袁世廉扫过内容,笑着打趣:“这小子滑头得很,两边都不得罪,算盘打得叮当响。”
袁世凯捻着鱼竿,水面浮漂微微晃动,语气沉稳:“滑头才是聪明人。谷大仓手握苏北要地,兵是血战淬炼出来的精兵,民望深厚,留着他,日后逼宫夺权、制衡南方革命军,都是一步绝佳棋子。不必逼他立刻站队,慢慢笼络便是。”
与此同时的徐州城内,两股暗流交错涌动。
明面上,周冠霖依旧天天被一众大兵围堵追问相亲进度,“周月老”的名号越传越广,集体大婚的筹备紧锣密鼓推进;暗地里,不时有革命党的物资借商船源源悄悄运入城内,北洋的军械补给也按期分批送达巡警营。
周冠霖忙完一日的名册统计,夜里找到谷大仓,纠结问道:“姐夫,一边是结拜大哥陈其美的革命党,一边是处处帮咱们的北洋,将来真要是打起来,咱们到底帮哪边?”
谷大仓望向窗外军营连片灯火,淡淡开口:“哪边能护得住咱们徐州数万乡亲,护得住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这帮兄弟,就站哪边。现在,两头下注,等待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