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1913年下半年,张勋的心思全钉在跟冯国璋较劲上。
一会儿争长江航运的厘金抽成,一会儿跟北京要编制要饷银,隔三差五就往南京拍电报扯皮,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江苏的实权从冯国璋手里抠回来。至于徐海道北边丰县、沛县,西边萧县、砀山那些穷乡僻壤,他压根没放在眼里——穷山沟沟,除了土匪就是散兵,油水少、麻烦多,不值得费心。
他忘了,谷大仓的暂七师主力,早早就扎在了这些“不值钱”的地界上。
谷大仓也确实“安分”。
徐州城里的军务会,他照旧次次到场,张勋说什么他都点头,问起部队情况就哭穷:“都是些老弱残兵,凑起来剿个匪还行,真打仗顶不上用。地方穷,饷银都快发不齐了,全靠着关卡那点厘金勉强吊着。”
报给巡阅使署的兵员名册,永远写着“缺编三成,军械老旧”,连配图都是士兵扛着锈步枪、穿破军装的模样,看着寒酸得不行。
背地里,他却是另一番手笔。
借着“清剿边境散匪”“稽查南畔余孽”的由头,水陆关卡收上来的厘金、缉私罚没的银钱,大半都砸进了部队里。招兵买马专挑精壮汉子,打散的前清老兵、讨袁军里逃出来的精干步兵,只要愿意留、守规矩,他全都收。
军械更是没少添置。冯国璋那边送的、自己偷偷从上海洋行买的、从散兵手里收的好枪好炮,源源不断往各县营盘里送,白天训练全拉去山沟沟里,外人半点儿看不见。
顾长风一开始还不解,问他为啥藏着掖着,谷大仓蹲在训练场边,叼着草梗说得直白:
“现在张勋跟冯国璋斗得红眼,咱要是在城里招兵买马大张旗鼓,他转头就得过来找茬。藏在山沟里练,他眼不见心不烦,等他反应过来,咱的兵早就练出来了。”
为了演得逼真,他还特意定了规矩:但凡有巡阅使署的人路过各县营盘,士兵一律换上旧军装、拿起老步枪,操练也故意松松垮垮,看着跟杂牌民团没两样。
张勋偶尔派手下去查岗,回来禀报永远是“部队稀松平常,没什么战斗力”,听得多了,张勋更是笃定谷大仓那点家底上不了台面,顶多就是个剿匪的地方保安队。
转眼到了年底,张勋要给北京报年度军需,派心腹王统领亲自去丰县催征粮饷,顺便摸摸暂七师的底。
王统领带着随从快马赶到丰县郊外,本以为能撞见一群歪瓜裂枣的杂牌兵,刚拐过山坳,当场就勒住马缰,人都看傻了。
山坳里的开阔地上,暂七师正在野外拉练。
一排排士兵队列齐整,枪是锃亮的新枪,炮是刚配齐的山炮,刺杀、冲锋、炮阵协同,一招一式有板有眼,喊杀声震得山谷回响。哪里有半分缺编老旧、稀松平常的样子,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劲旅。
带队的杨运通正扯着嗓子喊口令,看见王统领一行人,也不慌张,笑着上前拱手:“王统领怎么来了?地方偏,没什么好招待的,弟兄们闲着也是闲着,拉出来练练身子骨,免得剿匪的时候腿脚不利索。”
话说得轻描淡写,可身后的队伍往那儿一站,底气十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