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里清楚，周冠霖心气高，总觉得自己是科班出身，在他这支民团起家的队伍里施展不开。可北京哪是那么好混的？段芝贵那种人眼皮子比天高，嫡系都分三六九等，他一个没根基的年轻参谋，想出头难如登天。

可路是自己选的，他这个当姐夫的，总不能绑着人回去。

“别找了。”谷大仓冲亲兵摆了摆手，“让他去吧。真要是混不下去了，自己就回来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汽笛一声长鸣，火车喷着白气，缓缓开动了。

谷大仓坐在窗边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京城城墙，从怀里又掏出那封信，看了两眼，又塞了回去。

旁边张勋叼着烟袋，慢悠悠道：“放心吧，真出不了大事。袁世凯刚登基，正缺军校出身的军官，他去了好歹能混个差事。就是想飞黄腾达，没那么容易罢了。”

“我倒不是怕他没差事。”谷大仓叹了口气，“我是怕他年轻气盛，站错了队，卷进派系斗争里。北京这池子水，比徐州深多了。”

当年他带着周冠霖起家，虽说这小子有点贪小便宜、心眼活泛，可终究是自己人。真在北京栽了跟头，他脸上也不好看。

想了想，他还是喊来顾长风，低声吩咐：“给北京的陈恒庵发封电报，让他帮忙留意着点周冠霖。别让他被人当枪使，真遇上难处了，能帮就帮一把。别说是我安排的，就说碰巧遇上的。”

周冠霖好面子，要是知道是他托人照应，说不定还觉得伤了自尊。

“明白。”顾长风点头应下。

火车哐当哐当往南走，越走离京城越远。

谷大仓望着窗外的雪景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
从民团到正规军，从徐州到苏北，他一步步走到今天，身边的人来来去去。有人愿意跟着他守着徐州过日子，也有人心比天高，想去更大的地方闯。

周冠霖是，说不定以后还有别人。

“想啥呢？”张勋递给他一杯热酒，“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，你操那么多心干啥。等过两年天下乱了，北京不好混，他自然就回来了。到时候就知道，还是咱们地方上踏实。”

谷大仓接过酒杯，一饮而尽，苦笑一声：“但愿吧。”

他知道，张勋说得对。

袁世凯这皇帝坐不稳，天下迟早要乱。等真乱起来，北京的高官厚禄都是泡影，手里有兵有地盘才是真的。

周冠霖现在觉得杂牌军委屈，等真到了乱世，就会明白，能守住一方地盘、手里有枪杆子，比什么中央嫡系都靠谱。

只是这些话，现在说他也听不进去。路是自己选的，亏也得自己吃。

火车一路向南，风雪漫天。北京的繁华与风波，渐渐被甩在了身后。

谷大仓把心思收了回来。

儿女情长、亲戚前程，都是小事。

回到徐州，扩军、攒钱、守地盘，才是正经事。等下次天下大变的时候，谁站得稳，谁才有资格谈前程。

他倒要看看，再过个一年半载，是他这个“杂牌师长”站得稳，还是周冠霖在北京的“好前程”靠得住。

乱世之中，笑到最后的，从来不是起点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