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世凯登基的告示贴遍徐州城那天,老百姓彻底懵了。
街头巷尾全是嘀咕声:剪了没几年的辫子,又有人偷偷往回留;刚摘了没几年的黄龙旗,有那机灵的商户又悄悄翻了出来。茶馆里的老头拍着大腿叹气:“闹了半天,共和跟闹着玩似的,皇帝又回来了?这革命革了个啥?”
没人说得清将来会咋样,只知道城头又要换大王旗,老百姓照旧过自己的日子,谁坐天下都得交粮纳税。
没几天,曲阜孔家的人就来了。
来的是衍圣公府的二管事孔继儒,带着两个随从,捧着块“奉天倡道”的牌子,一到徐州就拜会了当地的前清遗老、秀才举人,把府城的文庙收拾出来,要开一场“顺天应帝制辩会”。名义上是宣讲孔孟纲常、论证帝制合于古法,实则就是替袁世凯的洪宪朝站台,拿孔圣人的名头压人,让老百姓乖乖认命。
消息传得快,徐州城里的前清遗老们跟闻着腥的猫似的,个个翻出压箱底的旧朝袍褂,摇头晃脑地往文庙凑。有人还跟百姓说:“看见没?孔圣人的后人都认了,这皇帝就是天命所归!以前那共和,就是歪门邪道!”
这事很快就传到了警务署。
谷大仓正跟范文同核对巡防营的冬装账目,听完禀报,手里的算盘“啪”地往桌上一摔,脸当场就沉了。
“孔家的人?来辩经?”谷大仓嗤笑一声,“袁世凯刚坐上龙椅,他们就赶着来拍马屁了?脸皮倒是厚。”
旁边张勋正好过来商量扩军的事,闻言捋了捋胡子:“孔圣人家的人,多少给点面子。毕竟天下读书人都看着呢,闹僵了不好。”
“面子?他们配吗?”谷大仓站起身,把军帽往头上一扣,“军门你等着,我去会会这帮拿圣人名头混饭吃的货。”
说着带上顾长风和几个亲兵,直奔文庙而去。
文庙的大成殿里,乌泱泱坐了几十号人。
孔继儒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,站在孔子牌位前,正摇头晃脑地讲:“纲常者,国之根本也。君主制承天受命,合于孔孟之道……”
底下一帮遗老捋着胡子点头,嘴里念念有词,跟听天书似的。
刚讲到“君为臣纲”,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了。
谷大仓披着军大衣,带着兵大步走进来,靴子踩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。满殿的嗡嗡声瞬间停了,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。
孔继儒皱了皱眉头,压着不快拱了拱手:“这位是?在下衍圣公府孔继儒,今日在此宣讲圣道,不知师长带兵前来,有何见教?”
“见教谈不上。”谷大仓走到大殿正中,扫了一圈底下的遗老,最后目光落在孔继儒脸上,冷笑一声,“哥们谷大仓,就是过来听听,孔圣人的后人,怎么又给新皇帝当吹鼓手来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满殿哗然。
孔继儒脸色一白,沉声道:“谷师长何出此言?在下宣讲孔孟纲常,论证帝制顺天应人,乃是弘扬圣道,怎么就成了吹鼓手?”
“弘扬圣道?”谷大仓往前走了两步,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人耳朵里,“我问你,当年元兵南下,曲阜孔家是不是第一个递降表,封了衍圣公?”
孔继儒脸色一变:“那是……那是为保全圣裔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不得已?”谷大仓嗤笑一声,“那清兵入关呢?孔家是不是带头剃发易服,跪迎多铎入城?还上了《初进表文》,歌功颂德,比谁都积极?这也是保全圣裔?”
底下的遗老们脸都白了,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。这都是史书上明明白白的事,抵赖不了。
“合着你们孔家的圣道,就是谁打进来,就跪谁?”谷大仓声音提了几分,“元来降元,清来降清,如今袁世凯想当皇帝,你们又跑出来辩经,说什么天命所归。改朝换代比谁都快,降表写得比经书还熟,世修降书,代代相传,这就是你们孔家的本事?”
“你——你放肆!”孔继儒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谷大仓,“你一介武夫,竟敢侮辱孔圣人家族!就不怕天下读书人唾骂吗?”
“唾骂?”谷大仓往前一凑,眼神冷得很,“我说的哪句是假话?你们要是真有骨气,真讲忠君爱国,崇祯上吊的时候,你们怎么不跟着殉国?宣统退位的时候,怎么不跟着死节?
哦,合着改朝换代你们都活着,谁坐天下你们都当衍圣公,就是苦了天下老百姓,跟着你们讲忠君讲纲常,替你们送死?”
他转头扫过底下那帮遗老,骂得更不客气:“还有你们这帮酸儒!前清的时候,一个个喊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;共和了,又一个个剪辫子喊拥护民国;现在皇帝又回来了,又跳出来说帝制好。
骨头比谁都软,马屁比谁都精,四书五经没学会多少,见风使舵一个比一个能耐。也好意思站在文庙里谈圣贤道理?也不怕孔圣人晚上爬起来抽你们!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