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卷着雪片子刮得正紧,谷大仓裹着军大衣从提督府出来,顾长风跟在身后,还憋着刚才的笑——临出门前张勋扒着门框调侃,说就咱俩这信誉,搁洋行眼里连个鸡蛋都借不出来,谷大仓当时拍胸脯,说保准给石川忽悠得找不着北。
“师长,真能行啊?”顾长风小声问,“石川那人精,上次贷款催了快一年,见着咱们都躲着走。”
“躲?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。”谷大仓嗤了一声,整了整军帽,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,今天这两百万,他掏也得掏,不掏也得掏。走!”
正金银行徐州分行的会客室暖烘烘的,壁炉烧得噼啪响,石川犬连穿着笔挺的西装,端着红茶坐得笔直,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假笑——心里早把谷大仓骂了八百遍。这位活祖宗前脚刚消停俩月,后脚又上门,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来薅羊毛的。
“石川先生,许久不见,愈发精神了!”谷大仓大步走进来,把大衣扔给顾长风,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,伸手就摸茶壶,“哎哟,正山小种?会享受。说起来咱们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?当年在济南府南城墙根,为了堵劫日货的地痞,咱俩蹲那儿分喝一瓶烧刀子,你还说中国烧酒够劲。那时候我就说,石川先生是条汉子,够意思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跟亲眼见着似的。
石川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,抬头盯着他,假笑都挂不住了,脱口就怼:“谷师长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。我任职至今没踏过济南府一步,南城墙根更是无从谈起。这瓶烧刀子,咱们是在梦里喝的?”
一句话怼得死静。顾长风背过脸去,肩膀直抖。
谷大仓脸上半点不红,拍着脑门哈哈大笑:“哎哟你看我这记性!岁数大了记混了!不是济南,是兖州!当年追土匪追到兖州城外破庙,就着篝火喝的酒,你还被烟熏得流眼泪,忘了?”
石川嘴角抽得更厉害,慢条斯理地戳破:“兖州我也没去过。谷师长怕是记错人了。”
“嗨,那就是微山湖那回!”谷大仓顺坡下驴,嘴皮子溜得很,“当年土匪处处是为难你们,绑架了你们的工程师,咱们俩并肩作战端了土匪窝,事后在城门口酒馆喝庆功酒,你还说以后苏北做生意靠我。这总没错吧?”
石川都气笑了,摇着头拆得明明白白:“微山湖那回,是我登门付了五万大洋剿匪费,请贵部出手。我全程在城里等消息,没上过一次阵。庆功酒是我在醉仙楼做东,花了八块大洋,账房还留着单据。什么时候就成‘并肩作战’了?”
顾长风憋得快背过气去,心说师长编一个被拆一个,也太惨了点。
谷大仓却跟没事人一样,摆摆手又换说辞:“谁做东不都一样嘛。再说当年段日升段军门做寿,咱们俩在段府一块儿拜寿,称兄道弟的,这总假不了吧?你还给我递名片,说以后常来往。”
他把段日升都搬出来了,寻思总不能再拆。
石川扶了扶眼镜,语气里全是无奈:“段总兵寿宴,我确实去了。但谷师长你是带一营人堵在门口要协防粮饷,闹得寿宴都没安生。你连寿桃都没带,最后段总兵拨了两百担粮食把你打发走的。咱们俩就打了个照面,话没说三句,何来称兄道弟一说?”
三句话,拆得干干净净。
会客室静得能听见壁炉柴火响。谷大仓端着茶杯卡壳半秒,心里也暗骂这鬼子记性太好,编一个拆一个,半点面子不给。
眼看软磨硬泡的路子走不通,再扯下去纯纯自讨没趣,谷大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,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身子往前一倾,语气淡了下来,直奔命门去了。
“行,石川先生记性好,这些交情都不算数。”谷大仓慢悠悠开口,字字却往心窝里扎,“那咱们说点算数的,伊藤下流的死,你还记得吧?是谁把你从牢房里面捞出来,是谁帮你杀掉了给你待了好几年绿帽子的伊藤下流?你是怎么拿回银行经理这个职位的?你不会都忘了吧?”
话音刚落,石川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就褪干净了,端茶杯的手猛地一抖,半杯热茶全泼在了西装马甲上。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这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。伊藤下流是他的顶头上司,也是他的眼中钉,那天是他鬼迷心窍,答应了谷大仓递过来的“机会”,亲手捅了那一刀。没想到谷大仓今天会拿这个事出来要挟。
合着自己的小命,从三年前就攥在人家手里了。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石川腾地站起来,色厉内荏地喊,“伊藤经理是遭了土匪毒手!跟我没关系!你没有证据!”
话喊得响,腿却先软了三分——他自己亲手杀的人,谷大仓全程安排收尾,证据人家要多少有多少。
“证据?”谷大仓嗤笑一声,“这种杀人夺权的事,根本就不需要证据。真要闹到领事馆、闹到东京总行,你说他们是信你一个经理,还是信我这个手握兵权的地方长官?”
他顿了顿,看着石川发白的脸,补了句最扎心的:“我当时就是看你想上位挺不容易,才顺手帮你一把。怎么着,位子坐热了,就不认账了?”
石川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,衬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。他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他咬咬牙,还想硬撑,猛地一拍桌子:“谷大仓!你别逼人太甚!大不了鱼死网破!真闹大了,你协助杀人的罪名也跑不掉!”
“鱼死网破?”谷大仓靠在沙发上动都没动,嗤笑一声,“石川先生,你搞错了。鱼会死,网,不会破。”
他抬眼扫过去,语气平淡得跟聊天气似的:“袁世凯的龙椅能坐半年都不好说,欧洲打得一锅粥,你们日本本部都自顾不暇。真乱起来,谁有空管你一个小小分行经理的死活?
我在徐州有兵有地盘,徐海道我说了算,杀个把洋人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,谁也不能拿我怎么着。你呢?没了这顶经理帽子,再背个杀人的罪名,你算个啥?”
一句话戳得石川晃了晃,跌坐回沙发上,端茶杯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他心里门儿清,谷大仓说的是实话。乱世之中,手里有枪有地盘才是硬道理。他一个洋行经理,看着风光,真遇上事,连根稻草都算不上。真闹大了,谷大仓大不了一拍两散,他先得身败名裂,赔上性命。
“谷、谷师长,有话好说、有话好说。”石川立马换了副脸色,陪着笑,声音都打颤,“两百万实在太多了,我真做不了主。一百万!我最多给你凑一百万!这已经是我拼着挨骂能批的极限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