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枪声渐渐稀了下去。
护国军这波夜袭本就是咬着牙撑出来的最后一口气——猛攻一月有余,兵力弹药都耗到了极限,全凭着一口气硬顶。刚摸到侧翼阵地,就撞上了谷大仓带来的老营,火力稳、枪法准,三两下就摸出了底细:吴佩孚的援兵到了。
再打下去占不到半分便宜,反倒容易把家底折进去。带队的军官当机立断,趁着天色未明,带着人悄无声息撤了回去,只留下零星冷枪在山坳里断断续续响着,更衬得阵地一片死寂。打了一天一夜的士兵们早就熬脱了形,抱着枪往壕壁上一靠,没片刻功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。连谷大仓带来的精锐,也松了劲,轮流抱着枪打盹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谷大仓正就着冷水啃窝头,指挥所的土帘一掀,吴佩孚低着头走了进来,脸色比阵地上的泥还沉。
“大仓,有件事,我得跟你交个底。”吴佩孚往土坯凳上一坐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小舅子周冠霖,三天前带着他那个营夜袭对面高地,贪功冒进中了埋伏,被护国军的朱支队俘虏了。”
谷大仓手里的窝头“啪嗒”砸在土桌上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当场就炸了。
“周冠霖?他怎么在你这儿?!”
他是真懵了。周冠霖是他正儿八经保定军校毕业的内弟,早前在徐州暂七师给他当参谋,总觉得靠着姐夫混日子没出息,天天嚷嚷着要去正规北洋军里闯功名。去年袁世凯登基筹办加冕,谷大仓带他进京观礼开开眼界,这小子居然半道收拾行李偷偷跑了,留信说要自谋前程,没成想居然跑到了川南前线,还落在了吴佩孚手里。
吴佩孚叹了口气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:“就是去年登基那阵子跑过来的。这小子胆子是真大,直接闯了曹锟司令的司令部,毛遂自荐,说自己保定军校步兵科毕业,懂攻防会带兵,只求一个上阵的机会。曹帅见他说得有模有样,又是你的亲戚,就打发到我麾下了。我念着你的面子,也看他确实读过军校、懂点战术,就给了他个营长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:“这小子心气高,总怕旁人说他是靠你裙带关系上来的,打仗格外拼命,什么险仗都想抢着上。三天前非要自己带一个营去夜袭对面制高点,说立了功给你长脸。我拦都拦不住,结果一头扎进了人家的包围圈,全营打散了,人也被俘了。”
“这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!”谷大仓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油灯碗都晃了三晃,“我怎么跟他说的!老老实实熬资历别瞎蹦跶,全当耳旁风了!保定军校念了一年,就念出个有勇无谋?还想给我长脸,这是给我添堵!”
骂归骂,心里的慌却压不住。周冠霖再混再犟,也是自家内弟,年轻气盛不懂事,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回去没法跟老丈母娘交代,更没法跟媳妇说。
“人还活着。”吴佩孚补充道,“对面朱支队的人没为难俘虏,可也没说放。我本来想派敢死队摸过去救人,可对面山头工事修得密,火力封得死,没等冲上去,人可能就先没了。我也试着递过话,说愿意拿俘虏换,可对面不松口,说这小子带队夜袭伤了他们好几个弟兄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谷大仓背着手在窄小的指挥所里来回踱步,刚才的火气慢慢压下去,脑子里的算盘飞快地转。
硬救肯定不行。吴佩孚的第六旅打了一个月都没啃下这块阵地,自己带这一千多人冲上去,纯纯是送菜,还得把周冠霖的命搭进去。可就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,这小子嘴硬,再惹恼了对面,真出点事后悔都来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