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世凯取消帝制的通电传遍川南的第三天,曹锟驻泸州的第一路军司令部,收到了北京发来的绝密密电。
电文是袁世凯亲笔手谕的口吻,话说得冠冕堂皇,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:帝制虽废,大总统之位不能丢。密令曹锟尽快与蔡松坡接洽议和,只要护国军承认他仍居民国大总统之位、罢兵回滇,北洋军可以主动撤出川南部分州县,粮饷军械也可酌情让步。事成之后,曹锟晋封一等伯爵,川省防务尽数归他节制。
曹锟捏着密电,在花厅里来回踱了七八圈,肥硕的脸皱成了包子。
这差事,就是个烫手山芋。
去谈吧,他曹锟是北洋第一路军主帅,跟蔡松坡战场死磕了两个多月,如今低三下四去议和,面子上先就挂不住。谈成了,功劳是袁世凯的;谈崩了,“丧权辱国、通敌求和”的骂名,得他自己背着。更何况天下人都看着,袁世凯的位子已经摇摇欲坠,这时候凑上去,日后清算起来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。
可不去又不行。北京的密令摆在那儿,明着抗命,就是跟袁世凯撕破脸,眼下还没到翻脸的时候。
踱到第三圈,曹锟忽然眼睛一亮,拍了拍脑门。
怎么把谷大仓这号人给忘了!
这小子,杂牌旅的旅长,油滑得像抹了油,私底下早跟护国军眉来眼去,又是送药又是放俘虏,停战默契就是他搞出来的,跟对面熟门熟路。人微言轻,谈成了,自己这个主帅领导有方;谈崩了,推出去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,随时能甩锅。
完美。
他当即坐下拟电报,发给纳溪的谷大仓:“有军务要事相商,速率得力参谋一人,赴泸州行营议事,勿误。”
字少,事大,语气还挺重,看着像有要紧的部署。
纳溪这边,谷大仓正蹲在城根下,跟几个老兵一块儿晒太阳修草鞋,日子过得优哉游哉。停战之后天天吃了睡睡了吃,除了偶尔跟吴佩孚唠唠时局,就是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回汉口,接着盯汉阳兵工厂的订单。
接到曹锟的电报,他还挺纳闷:“曹三爷找我?能有什么事?莫不是要给咱们发嘉奖?还是要补弹药?”
魏守义笑着打趣:“说不定是旅座您收复纳溪有功,曹司令要当面奖赏。”
“奖赏个屁。”谷大仓撇撇嘴,却也没耽搁,换了身干净军装,带着魏守义就往泸州赶。心里还嘀咕:最好是发点粮饷弹药,别又是催着往前冲。
到了泸州行营,曹锟果然客气得很,迎到二门口,拉着谷大仓的手往里走,一口一个“大仓老弟”,叫得格外亲热。花厅里摆着上好的碧螺春,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,比纳溪前线的咸萝卜窝头强了百倍。
谷大仓心里暗自嘀咕: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这老狐狸平白无故这么客气,肯定没好事。
果然,茶过三巡,曹锟慢悠悠拿起桌上的密电,推到谷大仓跟前,叹了口气:
“大仓老弟啊,北京的意思,你看看吧。大总统虽取消了帝制,可民国大总统还是他。如今全国兵戈不止,生灵涂炭,总不是长久之计。上面的意思,是跟蔡松坡坐下来谈,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谷大仓拿起密电扫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不妙。
还没等他琢磨明白,曹锟一拍他肩膀,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:
“老弟啊,这议和代表的差事,我思来想去,非你莫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