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宗昌带着人马刚离泸州地界,正沿着川东驿道闷头赶路。一行人垂头丧气,本想着投北洋混个正经出身,没成想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撵了出来。张宗昌骑在高头大马上,嘴里骂骂咧咧,既气自己莽撞闯祸,又觉得连累了谷大仓,心里堵得慌。
没走出三十里,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顾长风单骑快马加鞭追了上来,老远就扬手喊:“张司令留步!谷旅座有书信给你!”
张宗昌猛地勒住马缰,缰绳勒得战马咴咴直响。他回头见是顾长风,满脸诧异,翻身跳下马:“顾兄弟?怎么追来了?莫不是谷大哥还有别的吩咐?还是曹三爷又反悔了,要抓我回去治罪?”
“哪能呢?”顾长风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,双手递过去,“旅座放心不下你。说你就这么回鲁南办民团,终究是地方杂牌,困在山沟里难有大出息。特意连夜写了这封推荐信,让你去上海投陈其美陈先生。”
“陈其美?”张宗昌愣了愣,粗眉毛拧成一团。他也听过这人的名号,是南方革命党的顶梁柱,在上海一带手眼通天,跟北洋素来不是一路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一个从山东跑出来的野路子,还刚被北洋撵出来,人家革命党能收我?”
“旅座早年在上海走动时,跟陈先生有过数面之缘,信里都替你说透了。”顾长风笑着解释,“陈先生眼下正招兵买马、扩充沪军,最缺你这样能带兵、敢打硬仗的人手。你带着这一千二百号弟兄过去,手里又有枪,一去就能独领一营,不比在鲁南山沟里当民团头子强百倍?”
张宗昌捏着那封沉甸甸的信,牛皮信封被他攥得发皱。他闯了这么大的祸,谷大仓不怪他也就罢了,还巴巴地派人追上来替他盘算后路,找这么好的去处。换作旁人,躲他都来不及,生怕沾了干系。
这糙汉子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此刻眼眶却一下子热了,喉头滚了滚,半天没说出话,末了重重一拍大腿,震得腰间盒子炮哐当响:“谷大哥这恩情,我张宗昌记一辈子!”
“旅座还让我带两句话,你可得记牢了。”顾长风收起笑,正色道,“第一,到了上海务必收敛匪气,严束手下弟兄,劫掠扰民、欺男霸女的事绝不能干。陈先生最重军纪名声,别刚落脚就砸了招牌。第二,凡事多动脑子,别再凭着一腔莽劲就往上冲。枪打出头鸟,乱世里先站稳脚跟,再谈前程。”
“我记下了!”张宗昌把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的兜,拍得咚咚响,“回去告诉谷大哥,我张效坤要是在上海混出个人样,日后他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,刀山火海,绝不含糊!要是混不出名堂,我也没脸再见他!”
说罢,他从脖子上扯下个贴身挂的玉坠子塞给顾长风,玉质普通,磨得发亮:“这是我娘临走前给我的,不值钱,是个念想。麻烦带给谷大哥,就说我张宗昌不是忘恩负义的人。”
顾长风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又叮嘱了几句路途小心、避开乱兵,便拨马返程。
张宗昌站在驿道中央,望着顾长风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,又摸了摸怀里的信,狠狠吐了口浊气。
“弟兄们!”他翻身上马,冲身后的队伍扯开嗓子喊,“咱们不回山东了!掉头往东,去上海!投奔陈先生闯天下去!到了上海滩,吃香的喝辣的,混出个人样再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