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慢悠悠漂了大半个月,总算晃到了南京下关码头。谷大仓本来打算靠岸补个水、添点菜,脚不沾地就接着走,省得撞上冯国璋这尊大佛——袁世凯一死,南京这地界就是冯国璋的天下,这人跟张勋面和心不和,碰上了少不得要扯皮。
没成想船刚抛锚,码头上早就站了一溜军装笔挺的副官,见了谷大仓的帅旗,当即就踩着跳板登船,啪地敬了个军礼:“卑职是冯督军府的副官,奉冯帅之命,在此恭候谷司令多时了。冯帅备下了薄宴,还请谷司令赏脸过府一叙。”
谷大仓心里咯噔一下,暗叫不好,这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,自己刚到就闻着味儿了。躲是肯定躲不过去的,真驳了冯国璋的面子,回头他随便找个由头扣了自己的军械粮草,那才叫得不偿失。他当即堆起满脸憨笑,把怀里扒拉一半的算盘往身后一塞:“哎呀,冯帅太客气了!本来还想着安顿好了再去拜会,反倒让冯帅先惦记上了。行,你前头带路,我换身衣服就去。”
他回船舱换了身半新的军装,领口还沾着点卤鸭油星子,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挺像那么回事,就跟着副官去了督军府。
冯国璋果然给足了面子,亲自在二门口迎他,一身缎面马褂,留着规整的八字胡,看着温文尔雅,眼神里却全是老狐狸的算计。俩人拉着手进了花厅,宴席早就摆得满满当当,山珍海味码了一桌子,连四川的剑南春都备上了,显然是提前摸透了他的来路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话就顺理成章往正题上拐。冯国璋端着酒杯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替人不值的惋惜:“谷老弟年轻有为,带兵是一把好手,可惜啊,屈居在张绍轩手下,实在是大材小用。”
谷大仓心里门儿清,这是开始上眼药了,赶紧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憨厚相:“冯帅说笑了,我就是个大老粗,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,哪敢谈什么大材小用。”
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冯国璋放下酒杯,脸色正色了几分,“张绍轩那个人,你我都清楚,刚愎自用得很,眼里只有他那点辫子军的老规矩,听不进半句劝。袁项城刚走,天下局势乱成一锅粥,他还一门心思琢磨复辟那档子事,早晚要栽大跟头。你跟着他混,迟早要被连累。”
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压得低了些,带着十足的诱惑力:“老弟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你要是肯过来跟我干,我立马给你一个中央陆军正规师的番号,你亲任师长,军械粮饷全按北洋嫡系标准发,比你在徐州受张绍轩的气,强一百倍都不止。”
这话分量可不轻。正规师的番号,那是多少地方军阀挤破头都抢不来的硬通货,有了它就有了朝廷名分,扩军筹饷全是名正言顺。
可谷大仓心里跟明镜似的: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冯国璋给这么大好处,无非是想拿自己当枪使,专门用来对付张勋。真要是点头答应了,往后就得死死绑在冯国璋的战车上,他往东你不能往西,他让咬谁就得咬谁,那可比在张勋手下憋屈多了。
但当面拒绝肯定不行,冯国璋面子上挂不住,当场就能翻脸。谷大仓脑筋转得飞快,当即猛地站起身,差点带翻了屁股下的椅子,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:“冯帅!您这也太抬举我了!我谷大仓何德何能啊!”
紧跟着他就露出一脸为难,搓着手唉声叹气:“按说冯帅开了金口,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得答应。可……可我家里老母亲七十多了,老婆孩子一大家子,全在徐州住着呢。我这要是突然换了门庭,张绍帅那脾气您也知道,万一迁怒我家眷,我……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连眼圈都微微泛红,活脱脱一个孝顺顾家的老实人。
冯国璋愣了一下,没料到他拿家眷当挡箭牌,一时也不好硬逼。总不能说“你把家眷接过来”,那也太司马昭之心了。他捋了捋胡子,笑着打圆场:“也是,家眷为重,是我考虑不周。没事,这事不急,你慢慢考虑,什么时候想通了,我冯某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嘴上说得客气,冯国璋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:一个小小的地方军阀,给个师长还拿捏起来了?看来软的不行,得来点旁的。反正你人在南京,不答应也得答应,多留你几天慢慢磨,不愁你不服软。
谷大仓多精的人,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那点心思。心里暗道不妙,这老狐狸是想强留啊。表面上却依旧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,跟冯国璋推杯换盏,喝到半醉才告辞回船。
江风一吹,那点醉意瞬间醒了大半。谷大仓蹲在船舷上叼着烟袋锅子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硬闯肯定不行,人家在南京经营多年,枪炮人马都比自己足;真答应了,那就是签了卖身契。琢磨了半宿,他突然一拍大腿,乐了。
软的硬的都不好使,那就来恶心的。不是想留我吗?我就让你冯国璋自己嫌我烦,主动撵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