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汉中地界,谷大仓当场把队伍劈成两半:骑兵交由杨运通统领,顺着官道慢悠悠往东边晃,日行三十里铁定扎营歇脚,多一步都不肯走;步兵全数拉到江边,一口气包了二十多条大帆船,顺着长江直下转道回徐州。
出发前他特意把所有官长拎到船头训话,唾沫星子横飞:“都给我听好了,咱们这是回防徐州,不是去赶死。张绍帅那边爱怎么催怎么催,你们就给我磨洋工。水路上船开慢点,别着急翻了船;陆地上让杨运通悠着点跑,别把马累死了。袁项城刚死,天下乱成一锅粥,谁先跳进去谁先当炮灰。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,他张勋还能顺着电报线爬过来咬我?”
底下人哄然应诺。谁都知道自家司令的脾气——无利不起早,没好处的仗绝不肯往前冲。这趟回徐州掺和袁世凯死后的烂摊子,能慢一分是一分,先看看各方风向再说。
这趟随军坐大船的,还有刚吃了败仗的周冠霖。前阵子他带着一营人马在川北跟护国军碰了一仗,冲得太猛被人打了侧翼,不仅折了小半人马,左腿还挨了一枪,如今伤口刚收口,还瘸着,走路得拄根木拐。按说吃了败仗又带伤,该收敛几分,可这位主儿是属鸭子的,肉烂嘴不烂,一路上半句服软的话都没有,横竖都是友军坑他、地形坑他、粮草坑他,半点儿不承认自己指挥上有半分差池,天天盼着赶紧回徐州,找机会再打一仗把面子找回来。
谷大仓自己挑了最大最宽敞的一条楼船,带着山本一干日本顾问团占了顶层甲板。船帘一拉,里头酒肉瓜果摆得满满当当,哪里像是回防的队伍,活脱脱一支出游的富商船队。
“你看这长江风光,不比在四川山里钻着强?”谷大仓蹲在船舷边,手里攥着半只卤鸭,指着两岸青山跟山本比划,“当年我走水路跑生意,哪有这排场?还是带兵舒服,坐船都不用自己掏钱。”
山本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手里却拎着个小账本,闻言嘴角抽了抽。他本以为跟着这位谷司令是来考察军务、洽谈军械合作的,谁成想从入川开始就跑偏,如今走水路更是彻底成了观光商队。
正说着,就听甲板楼梯口“噔、噔、噔”几声慢响,周冠霖拄着拐,一瘸一拐地蹬了上来,伤腿不敢使劲,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木拐上,脸上还带着几分急色。刚站稳就开口,嗓门不小:“姐夫!咱们这船走得也太慢了!张绍帅的电报一天三封催着回防,江北那边各路队伍都在动,咱们这么晃悠,什么时候才能到徐州?依我看,再加两班纤夫,日夜兼程,顶多十天就能到!到时候我打头阵,非跟挑事的队伍干一场,把上次丢的面子找回来不可!”
他越说越激动,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扯到腿上的伤口,当场嘶地抽了口冷气,忙扶住拐稳住身子。
谷大仓头都没回,啃了口鸭腿含糊道:“急什么?去早了去当炮灰啊?你上次不就是冲太猛,让人一枪崩在腿上,到现在还瘸着?不长记性。”
这话一下戳了周冠霖的肺管子,他脸涨得通红,梗着脖子辩解:“那能一样吗!上次是陈宦的人临阵缩了,卖了老子侧翼!真要是硬碰硬正面打,我能输?护国军那两下子,我还真没放在眼里!这腿伤也是意外,等回了徐州养两天,照样带兵打仗!”
“是是是,你最厉害。”谷大仓敷衍地摆了摆手,“厉害不也照样瘸着腿撤到我这儿来了?行了,少琢磨打仗的事,有那功夫不如看看沿途有什么特产能捎上。真到了徐州,仗能不能打起来还两说,钱揣自己兜里才是实在的。”
周冠霖气得直憋气,可又不敢跟谷大仓顶嘴,只能拄着拐站在一边生闷气,伤腿站久了发麻也不肯下去歇着,心里头憋着股劲,就盼着赶紧回徐州打个大胜仗,证明自己真不是草包。
更让周冠霖看不惯的还在后头。船每靠一处码头,不等谷大仓发话,日本顾问们先拎着袋子冲下去了。
在宜昌,他们成筐收柑橘和杜仲药材,说是要带回国内研究物产;
到武汉,他们扎进汉正街扫货,汉绣、湖笔、铜锁装了半船舱,转头就跟本地洋行谈好了下家;
船过黄石,他们又盯上了当地的铁矿石和石膏,拿着小锤子敲敲打打取样,算盘打得噼啪响,算的不是行军路线,是倒腾到上海能赚多少差价。
周冠霖看得眼皮子直跳,单腿蹦着凑到谷大仓身边嘀咕:“姐夫,这帮日本人到底是来当顾问的还是来做买卖的?天天倒腾土特产,像什么样子!咱们是正规军队,传出去成何体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