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口子在院里呛起来，周冠霖说不过她，甩袖子躲进了屋。

不多时，周冠英那边遣了个丫鬟过来传话，话很简单：“大小姐说，周少爷想留便留，只管打理好周家自己的产业便是。谷家内外诸事自有大小姐做主，不劳周少爷费心。往后各走各的路，别连累旁人就是。”

周冠霖听了这话，坐在屋里半天没吭声。他心里清楚，亲姐姐这是彻底不待见他这做法，连谷家的边都不让他沾了。

徐州城外的大校场上，秋风卷着尘土扫过枪尖，四千名被裁撤的弟兄列成整齐的方阵，个个腰杆挺得笔直，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精气神。台前的长桌上，银圆摞得老高，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

顾长风捧着名册挨个点名，点到的人上前，阚二库亲手递上封好的银圆袋子，沉声道：“双倍遣散费，师长特意吩咐的，拿好了。”

银圆袋子攥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人手心发烫。打头的老班长跟着谷大仓十多年了，从拉民团的时候就跟在身边，手上脸上全是伤疤，接过钱袋子的瞬间，眼圈先红了，嘴唇哆嗦半天，只憋出一句：“师长……”话没说完，眼泪先砸在了钱袋子上。

有他带头，底下的弟兄们也绷不住了。有人抹着眼泪说，当初逃荒快饿死的时候，是师长收了他们，管吃管穿还能按月领饷，家里老小吃喝全靠这份军饷，本以为能跟着师长干一辈子，没想到就这么散了；有人说这几年跟着师长打土匪、守城池，日子一天比一天稳当，早就把队伍当成家了，现在要走，跟剜心一样。

“师长！我们不走了！”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，“我们跟您去甘肃！苦点累点算啥，跟着您心里踏实！”

“对！跟着师长走！”

喊声此起彼伏，四千汉子红着眼，竟有大半要跟着西行。

谷大仓踩着条凳站上高台，抬手往下压了压，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。他扫过底下一张张熟悉的脸，有跟着他起家的老弟兄，有刚入伍没两年的后生，心里也不是滋味，却还是高声道：

“都给我把眼泪擦了！当兵流血不流泪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！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沉了些，却没了往日的严厉：

“我知道大伙舍不得。可话说回来，人不能一辈子都在刀口舔血。你们里头，有的家里娃刚会走路，有的爹娘满头白发，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，种几亩地，做个小买卖，过安稳日子，不比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？”

“跟着我谷大仓这些年，大伙没少流血卖命，我都记着。今天给你们发双倍的钱，就是让你们回去能置点地、开个铺子，踏踏实实过日子。咱兄弟一场，不是散了伙就不算数了。兄弟，是一辈子的。往后不管在哪，遇上难处了，只要提我谷大仓的名字，能帮的，我绝不含糊。”

他抬手一指南边的乡路：“行了，都走吧。回家好好过日子，别给咱谷家队伍丢脸。”

底下的弟兄们你看我我看你，最终还是挨个上前，冲着高台重重敬了个军礼，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往校场外走。有人走出去老远，还回头喊：“师长！多保重！”

阚二库站在谷大仓身边，看着散去的人群，也红了眼圈，瓮声瓮气地道：“大师兄，真就这么让他们走了？好多都是跟着咱们起家的老弟兄。”

“不走咋办？”谷大仓点了支烟，烟雾模糊了他的脸，“总不能让人家拖家带口跟着咱去西北遭罪。能安安稳稳过日子，比啥都强。”

风卷着落叶吹过空荡荡的校场，银圆都发完了，人也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