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勋复辟兵败的消息传回老家,原本就群龙无首的辫子军瞬间炸了锅。留守的张文生、白宝山压不住手下的骄兵悍将,驻扎南关的两个新兵营率先哗变,砸开军械库抢了弹药,涌上街头就开始挨户劫掠。钱庄、当铺、绸缎庄首当其冲,门板被踹得稀碎,金银货品被一扫而空,稍有反抗便是刀枪相向,半条街都被乱兵放火烧了,哭喊声、枪声混作一团,整座徐州城一夜之间成了匪窝。
谷家留在徐州的几处产业——码头粮栈、南北货行、城西的当铺,全在乱兵抢掠的核心地段。消息传来时,周冠英正对着账册核对谷大仓走前留下的款项,闻言半点没慌,当即将留下的三百护院队全数拉了出来,清一色快枪配弹药,沿着谷家铺面的巷口架起枪,钉死了街口要道。
“都给我听好了,”她一身利落短打,手里攥着盒子炮,站在粮栈台阶上,脸色冷得像冰,“谷师长走前把家当托付给咱们,谁敢放一个乱兵进来,别怪我周冠英翻脸。守住巷口,敢往里头冲的直接开枪,出了事我担着!”
三百人都是谷大仓一手练出来的老兵,军纪远胜乌合之众的辫子军,往巷口一扎,枪栓拉得哗哗响,倒真把冲过来的几股乱兵给镇住了。
黑道上的郑竹轩也及时递了话过来。这位盘踞徐州码头多年的大哥心里清楚,谷家要是倒了,乱兵接下来就得扫他的地盘,当即派了手下百十来号兄弟,拿着棍棒短刀守着后街胡同,帮着盯梢放哨,撞见落单的乱兵直接拿下,反倒跟周冠英的护院队形成了犄角之势。
两人在粮栈碰了一面,郑竹轩拱着手苦笑:“嫂子,这世道乱成这样,咱们唇亡齿寒。我帮你守住街巷,你这边匀点粮米给弟兄们,咱们共渡这一关。”
周冠英也爽快:“郑兄弟肯伸手,是徐州商界的福气。粮米好说,等乱子平了,谷家码头的货,往后多给你三成利。”
郑竹轩连连摆手:“不敢,不敢!谷师长对我恩重如山,没有他,也就没有我郑某人的今天!就算一分没有,我也豁出这条命,护谷家安生!”
一兵一匪两下联手,竟真把谷家核心的几处产业死死护住了,乱兵冲了两回都吃了枪子,再不敢往这边凑。
就这么乱了三天,安徽督军倪嗣冲带着皖系人马开进了徐州,接过北洋政府的命令节制辫子军。他下手也狠,当场抓了十几个哗变的领头兵枪毙示众,又把剩下的辫子军拆得七零八落,分别划给各省收编,新募的新兵营全数遣散。枪杆子一压,沸沸扬扬的乱局才算慢慢稳住。
乱子是平了,可徐州城早已元气大伤。大半商铺被抢被烧,不少商家卷铺盖回了老家,南北商队都绕着徐州走,往日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冷冷清清,市面一下子败落下去。
谷家虽说靠着护院队和郑竹轩帮衬,保住了大半家底,可外围的几处小铺子、城郊的几处粮田还是遭了殃,损失不算小。周冠英站在空落落的码头边,望着黄河里漂着的碎木板,手里攥着谷大仓临走前留下的信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,张勋倒了,徐州的天彻底变了。往后这地方,再也不是谷大仓当年呼风唤雨的地界。也不知道远在西北的他,如今走到哪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