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从前半夜惊醒的噩梦,弟弟兵败重伤、周家香火断绝、丈夫心有别属、好好一个家闹得分崩离析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原本只敢在深夜捂着心口想的噩兆,怎么就全都变成真的了?
她抬起头,望着烟雾里的佛像,眉眼低垂,三清祖师肃立无言,满殿神佛,没一个给她半分回应。
神啊!
她声音发颤:若是我前世造了孽,报应在我身上便是。为什么要让我弟弟成了废人,让我周家断了后,让好好的日子,过成现在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?
眼泪终于忍不住,砸在蒲团上,洇开小小的湿痕。她赶紧抬手用袖口按住,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这么多年,她撑着内宅,顾着娘家,谨守本分,诚心礼佛,以为总能求个家宅安宁。可到头来,弟弟废了,娘家绝了,连自己的丈夫,也要分给别的女人。
神啊,我该怎么救这个家?
她重新伏下身去,额头贴着蒲团,肩膀微微发颤。
佛堂静悄悄的,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。烟气缠缠绕绕,升上梁栋,不知道谁会给她答案。
比周家绝后更叫她夜半惊坐的,是压在梦境最深处的惨状。那画面她反复梦过无数回,黄沙卷着黑旗的沙场,谷大仓倒在尸堆里,胸前的血浸透了征袍,再也没回得来;府里乱成一团,她下毒害张北燕流产,那丫头披头散发,疯笑着抄起大刀把自己砍死,殷红的血溅满了院中的西府海棠;最后襁褓里那点谷家唯一的血脉,被乱兵裹着流落民间,没了踪迹。
骨肉分离,家破人亡。
每每梦到此处,她都一身冷汗地惊醒,听着身旁谷大仓沉稳的鼾声,才能勉强按下心口的狂跳。从前只当是自己思虑过重的臆想,可如今弟弟废了、周家散了,桩桩件件都照着噩梦的模样往现实里落,由不得她不怕。
她指尖攥得佛珠咯吱作响,猛地抬起头,眼里的泪意却硬生生逼退了几分。
怕有什么用?
当年她顶着爹的反对,嫁给拎着锈刀的穷小子谷大仓,陪他从道士熬到旅长,从徐州闯到甘肃,是她一步步替他打理内宅,周旋人情,稳住后方,才有他今天的督军之位。她能扶持起一个谷大仓,就能撑住这个谷家。
噩梦是梦,未必不能改。
她深吸一口气,伸手抹干净眼角的残泪,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缓缓站起身。脊背挺得笔直,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、滴水不漏的督军夫人,半点脆弱都不露。
香案上的线香还在静静烧着,烟气袅袅。她在心里默默立誓:
神佛不渡,我自己渡。
这个家,有我在,就散不了。
掀帘走出佛堂,夜风卷着秋意扑过来,她却半点没瑟缩。廊下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,照得她的影子稳稳投在青砖地上。她心里已经慢慢盘算起章程:往后要盯着老爷的军务,少让他涉险;要拿捏住两个妾室的性子,别让后院起风波;要紧着子嗣的事,生下的孩子都得好好养在跟前。所有要滑向那惨梦的苗头,她都要一一掐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