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军府大门口的红绸刚摘下来没两天，门官就跌跌撞撞跑进来报：“督军！四川刘督军派的代表到了！说是来喝喜酒的！”

谷大仓正蹲在廊下啃酱羊腿，闻言“噗嗤”一声，差点把肉喷出来，学说着四川话：“啥子？喝喜酒？我这喜酒都散七天了，连洗碗水都倒去喂马了，他们才爬拢？这蜀道是有好难走，莫不是一路上跟熊猫摆龙门阵去了？”

他擦了擦油手踱进前厅，就见俩穿灰布军装的川军军官戳在那儿，肩膀磨得发白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，脸上沾着一层灰土，活像刚从山洞头钻出来的。见了谷大仓，俩人赶紧打拱，一口川普脆生生的：

“谷督军！哎呀实在抱歉得很噻！这秦岭翻山越岭，路烂得遭不住，我们紧赶慢赶，脚都走起泡了，还是迟到七天！我们刘督军特意让我们带了川里的蜀锦跟老窖，恭贺您纳妾之喜！”

“有心了有心了。”谷大仓憋着笑摆摆手，“看你们娃儿造孽得很，一路怕是连顿热饭都没吃上。来人！上俩大碗羊肉泡馍，再切二斤酱牛肉，让二位垫垫肚子。”

俩人也不客气，往桌前一坐，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刨，吃得满头大汗，就跟饿了三天似的。谷大仓坐在旁边抽旱烟，看着都乐：“慢点儿吃，别噎着。我还以为你们四川人都骑熊猫出门，咋走这么慢？”

“谷督军您说笑了噻！”领头的代表抹了抹油嘴，腆着脸往前凑了凑，“实不相瞒，我们这次来啊，还有个小事想跟您商量。您看我们刘督军最近跟滇军在叙府扯皮，手头枪杆子有点不够用。您这边兵强马壮军械足，能不能……借个千八百杆步枪，再搭三挺机关枪？等我们收拾了滇军，加倍奉还！绝对不拉稀摆带！”

谷大仓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，当场就笑出了声：“我就说嘛，哪有专程来喝喜酒的，合着是来打秋风的！借枪？千八百杆？你当我兰州城是开兵工厂的嗦？”
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故意捏着四川话调调取笑：“我说你们刘督军也真的是，打个架都要借家伙，还打啥子仗哦？不如回去搓麻将算啰。实在不行，喊弟兄些拿竹竿捅嘛，还省子弹。”

俩代表被说得脸都红到耳根子，还硬着头皮磨：“谷督军，您就帮帮忙嘛！都是邻省的，抬头不见低头见……”

“打住打住。”谷大仓摆摆手，直接站起身下逐客令，“饭也吃了，礼我也收了，你们也赶紧打道回府。跟刘督军说，枪没有，要打自己想办法。等往后我夫人生了娃办满月酒，你们提前半年从四川出发，说不定还能赶得上热乎的。再像这次磨磨蹭蹭，就只能剩刷锅水给你们喝。”

说完冲外头喊：“禹辰保！送二位客人去歇着，明天就送出城，顺便看看他们马够不够，别半道上又多走半个月。”

俩代表见没戏了，也不敢再缠，赶紧扒完碗里最后两口馍，灰溜溜地跟着禹辰保走了。

谷大仓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嗤笑一声，捡起羊腿接着啃：“还借枪，脸都不要了。”

刚把川军那俩代表灰溜溜送出城，谷大仓刚坐回廊下接着啃他的酱羊腿，阚二库就攥着卷密报，大步流星掀着帘子进来，大嗓门震得檐下的灯笼都晃了晃：“大师兄！四川那边递过来准信儿了！”

“咋？那俩货半道上摔下山沟了？”谷大仓叼着肉，含糊不清地打趣。

“哪能啊！是川军自己窝里彻底打成一锅粥了！”阚二库把密报往桌上一拍，说得绘声绘色，“刘存厚跟熊克武俩人在成都周边掐得死去活来，今天你占华阳，明天我夺简阳，来回拉锯；底下那些师长旅长更不是省油的灯，各占着几块防区，跟切了块的碎豆腐似的，有的帮刘，有的捧熊，还有的干脆关起门来当土皇帝，自己收税自己拉壮丁，谁的账都不买。”

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：“前阵子为抢自贡的盐场，两边拉了上万人死磕了三天三夜，盐井都打冒烟了，老百姓家里的盐罐子都被抢空了，现在全川盐价翻着跟头往上涨。别说跟滇军掰手腕了，自己人跟自己人都打得脑浆子快出来了，整个四川乱得跟捅了的马蜂窝似的。”

谷大仓听得“噗嗤”一声，嘴里的羊肉差点喷出来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：“我就说嘛！刚才那俩货还好意思腆着脸来借枪？合着自己家都烧得房梁都塌了！就这熊样还跟滇军扯皮？我看他们先把窝里的耗子清干净再说吧！”

他拿起烟袋锅子敲了敲桌沿，一脸幸灾乐祸：“亏得老子精，没把枪借给他们。就这打成一锅粥的德行，给千八百杆枪有啥用？转头还不够他们内部抢的呢，指不定刚运到四川地界，就被哪个半路杀出来的旅长给劫了，到头来老子还落个资敌的名声。”

阚二库也跟着乐：“可不是嘛！川军这帮人，打外人软脚虾，打自己人一个比一个猛。依我看，他们再打上半年，自己就能把自己耗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