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瞅着两位姨娘的肚子一日比一日显形,谷大仓连军务都觉着淡了几分,成天琢磨着给孩子起名。想来想去,也没个主意,当即让人把阚二库喊来。
阚二库一听给师侄起名,比自己生孩子还积极,怀里揣着个磨得发亮的旧铜罗盘,胳肢窝夹着本纸页泛黄的线装书,一掀帘子就闯进来,嗓门洪亮:“大师兄!这事找我准没错!当年下山时候师父送的老宝贝书,我藏了十几年了!今日就给咱大侄子起个压得住西北、旺得了香火的好名字!”
他说着就把罗盘往八仙桌上一摆,蹲下身眯着眼睛对指针,指头掐得跟抽筋似的,嘴里念念有词:“甲子乙丑海中金……哎,这孩子命里土旺金足,得取个开阔点的名字!”
谷大仓搬个凳子坐在对面,叼着烟袋瞅着他装神弄鬼,催道:“别磨叽,赶紧说!”
“有了!”阚二库猛地一拍桌子,罗盘都震得跳了一下,“谷万贯!你想啊,万贯家财,这孩子生下来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,多吉利!”
谷大仓翻了个白眼:“俗!太俗了!跟村口卖盐的老财似的,我谷大仓的儿子,叫这名丢份!”
“嗨,俗啥呀,有钱才是硬道理!”阚二库嘟囔着又掐了半天指头,眼睛一亮,“要不叫谷镇山?镇住千山万水,以后跟你一样,坐镇一方当督军!霸气!”
“霸个屁。”谷大仓嗤了声,“名字太硬,怕孩子压不住。再说听着跟山大王似的,难听。”
阚二库挠挠头,翻开那本破书,哗啦哗啦翻得纸响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!咱当年在道观,老道常说‘玄门清净,福寿绵长’,叫谷玄清咋样?听着就有仙气,保准无病无灾!”
谷大仓差点把烟袋锅子掉地上:“玄清?你咋不叫道长呢?合着我谷大仓的儿子,生下来就得当老道去?放屁!”
他伸手拍了阚二库后脑勺一下:“能不能整点阳间的名字!”
阚二库捂着脑袋委屈,又琢磨半天,试探着说:“那……谷满仓?五谷丰登,粮仓满满,还跟你名字呼应,大仓满仓,爷俩凑一对儿!”
“滚你的!”谷大仓抬脚就踹他椅子腿,“我叫大仓,他叫满仓,合着他是我哥是吧?会不会排辈!”
俩人扯了半天,阚二库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:从“谷占魁”“谷得胜”这种兵油子外号,到“谷云游”“谷悟真”这种老道法名,甚至还有个“谷金宝”,听得谷大仓头都大了。最后他忍无可忍,一把夺过那本破书扔一边:“行了行了!你这不着调的玩意儿,当年老道就是拿这破书骗香火钱的,你还当宝贝了!”
俩人掰扯了小半天,阚二库嘴里蹦出来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,从“谷万贯”“谷镇山”的土财主味儿,到“谷玄清”“谷悟真”的出家人范儿,听得谷大仓太阳穴直跳,最后一把将那本破道书扒拉到一边:“去去去,越起越不像话!指望你给孩子起名,长大不是盐商就是老道,没个正形!”
他自己指尖敲着桌沿,琢磨了好半晌,脸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渐渐收了,多了点当爹的软和:“就叫谷俊宇。”
“俊宇?”阚二库挠挠头,“啥说道啊?”
“俊,是英武俊朗,不做歪瓜裂枣的窝囊废;宇,是器宇开阔,别像咱们似的一辈子窝在西北山沟里。”谷大仓慢悠悠说着,指尖在桌上虚划了俩字,“再取个字,叫自德百。”
“自德百?”阚二库瞪着眼,“这咋听着有点绕?”
“笨。”谷大仓斜他一眼,“立身先立德,自己把德行修端正了,百福自来,百事顺遂。咱们这辈人打打杀杀,刀口上舔血,啥糙心事没干过?到孩子这辈,得走正路,以德立身,才能守住这份家业,走得长远。”